二樓露臺的旋轉樓梯上,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踱步而下。
那是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米色真絲襯衫,下擺隨意扎進深灰色的褲子里。長發沒做什么造型,只是慵懶的披散在肩頭,手里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她并沒有急著說話,視線先是在自家外甥女那張故作鎮定的臉上掃了一圈,隨后才輕飄飄的落在旁邊那個少年身上。
目光接觸的瞬間,林若夕端著咖啡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停頓了一瞬。
說實話,她也算的上是閱人無數了。夏晚檸在電話里頭說是“長得還行”,她本以為也就是個比較清秀點的小男生,全是自家外甥女的青春期濾鏡在作祟。
但真見了人,林若夕才發現這次是自己草率了。
眼前的少年局促的站在昂貴的進口大理石地磚上,卻沒有任何唯唯諾諾的小家子氣。那張臉干凈得離譜,帶著一種雨后松林般的清冽感。
“小姨?!毕耐頇幒傲艘宦?,聲音比平時緊繃。
蘇白也跟著抬頭,老老實實的打了個招呼:“老板好?!?/p>
林若夕沒急著應聲,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趁蘇白低頭看地板的時候,沖著夏晚檸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戲謔快要溢出來:眼光不錯啊,小丫頭。
緊接著林若夕擺了擺手說道,“叫什么老板,聽著俗氣,跟晚檸一樣叫小姨也行,或者叫姐姐都可以?!?/p>
目光最后定格在蘇白那張沒有半點妝造痕跡,卻顯得清爽到骨子里的臉上,“晚檸這丫頭眼光隨我,甚至比我還要狠一點。你這長相……確實還不錯”
夏晚檸臉一下子就紅了,立馬走過去拽住林若夕的袖子:“小姨!說正事,你不是要人幫忙搬東西嗎?”
“對,搬東西?!绷秩粝粗约抑杜α诵ΓS后指了指后方的庫房方向說道:“待會兒會有專業的布展團隊來掛畫,你只需要負責把這些畫從箱子里拆出來,把畫框表面的防塵膜撕掉,然后按照編號搬運到那邊的展示墻根下就可以了。”
“不多,就十二幅?!?/p>
蘇白松了口氣,這活兒聽起來比搬磚輕松多了:“沒問題,只要出力氣就行?!?/p>
“力氣是要出,但得巧勁。”林若夕抿了一口咖啡,輕輕笑著說道:“那幅《藍調回憶》是主展品,去年蘇富比拍賣行出來的,折合人民幣大概兩百來萬。剩下的幾幅稍微便宜點,平均也就三五十萬一幅?!?/p>
蘇白正打算擰蘇打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兩百萬?就那么一坨抹了顏料的布?
這特么搬的是畫嗎?他家那套老破小賣了也就值個六七十萬,還得是行情好的時候。這是把幾套學區房頂在腦袋上走路?。?/p>
蘇白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在這安靜的畫廊里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他把剩下的蘇打水擰緊,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就算他再小心,意外總是存在的。萬一腳下一滑?萬一手里一汗?萬一這畫框年久失修自己散架了?
那種后果,不是一句“對不起”能解決的,那是會讓劉玉芬女士和老蘇同志后半輩子都在還債中度過的毀滅性打擊。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
蘇白深吸一口氣,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臉上的笑容收斂得干干凈凈,十分誠懇的看向林若夕:“林老板,這活兒我干不了?!?/p>
林若夕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嫌錢少?”
“不是錢的事?!碧K白搖搖頭,坦誠得近乎直白,“這東西太貴重。我就一普通學生,家里也沒礦。我要是給您磕了碰了,把我家底掏空了也賠不起。這就跟讓我做代駕去開法拉利一樣,方向盤我是敢摸,但萬一撞了,我這輩子就完了?!?/p>
這話一出,夏晚檸急了。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弄過來,怎么還沒開始就要黃?
“蘇白你別怕呀!”夏晚檸往前一步,語氣有些急促,“小姨既然讓你來,肯定是信任你的。我相信你肯定不會摔的!”
“再說了,萬一真的磕了碰了,也不用你賠,有保險的,對吧小姨?”
她拼命給林若夕使眼色。
林若夕看著少年那雙清澈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心里的欣賞反而多了幾分。現在的年輕人,要么不知天高地厚,要么為了面子硬撐。能這么清醒的評估風險并果斷拒絕的人,不多。
“晚檸說得對?!绷秩粝Ψ畔驴Х缺?,語氣溫和了不少,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抱著手臂笑道,“畫廊都有全額保險,真要是出了意外,也就是走個理賠流程,不需要你賠一分錢?!?/p>
蘇白看著這對姨甥倆,還是搖了搖頭。
“林老板,夏同學,謝謝你們的好意?!碧K白只是抿了抿嘴唇,苦笑了一下。
“但我過不去自己心里這道坎。雖然不用我賠錢,但給別人造成損失和麻煩,這本身就是一種負擔。我這人膽子小,心理素質差,要是真把幾百萬的東西弄壞了,就算不用賠錢,我估計以后睡覺都得做噩夢?!?/p>
“這不是賠不賠的問題,是我承擔不起這個心理風險?!?/p>
蘇白說得很誠懇,沒有半點矯情。他是缺錢,但他更怕給那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招惹上無法承受的麻煩。
窮人的容錯率太低了,低到他不敢有半點僥幸心理。
說完,蘇白沖林若夕微微鞠了一躬:“抱歉啊林老板,耽誤您時間了。那個……要不我先走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要往門口走。
夏晚檸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喊住他,卻又不知道該用什么理由。她看著蘇白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
不是生氣,而是心疼。
“等會?!绷秩粝﹂_口喊道。
蘇白手剛搭上門把手,疑惑的回頭:“還有什么事嗎?”
“小伙子,原則性挺強啊”林若夕抱著雙臂,慢悠悠的走到他面前,輕聲笑著說道,“既然搬運的活兒你心里那關過不去,那我這兒還有個閑差。不需要碰任何畫,也沒有任何賠償風險,不知道蘇同學愿不愿意試試?”
蘇白撓了撓頭:“不用碰畫?那干嘛?我看這兒地挺干凈的,也不缺保潔啊?!?/p>
林若夕神秘一笑,目光肆無忌憚的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你會站著嗎?”
“???”蘇白懵了,“會啊?!?/p>
“會笑嗎?”
“……也會。”
“那就行?!绷秩粝Υ蛄藗€響指,“日薪還是五百。跟我來換衣服。”
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