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推開后門走進來時,帶進了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風。
他臉上看不出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動,只是腳步有些急促。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開椅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滋啦”一聲短促的尖鳴。
周圍幾個正在刷題的腦袋條件反射的抬了起來。
蘇白沒理會這些目光,手上的動作很快。拿起書包,把還要復習的理綜卷子、幾本必修課本一股腦的往里裝。
“老白?”
后座的王浩正用圓珠筆戳著頭皮,見狀把筆一扔,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嗓門:“咋了這是?老張真因為你上課轉筆把你開了?不至于吧,咱倆雖然是學渣,但也是有人權的學渣。”
蘇白拉拉鏈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家里有點事,老張批了假。”
“嚴重的?”王浩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還行,我去看看。”
蘇白沒多解釋,單肩甩上書包。他沒看同桌,只是視線余光掃過旁邊那摞整齊的筆記時,腳步稍微慢了半拍,隨后便頭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教室。
夏晚檸握著自動鉛筆的手指微微發緊。
她盯著蘇白空蕩蕩的座位,桌面上還有他剛才做了一半的物理題,草稿紙上畫著受力分析圖,箭頭畫得亂七八糟。剛才他回來收拾東西的時候,那種急切是裝不出來的。
家里有事?
夏晚檸抿了抿唇,那種想問又覺得自己沒立場問的糾結感,讓她心里的那根弦莫名緊繃起來。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像是一只巨大的野獸,吞沒了一切。
……
夜晚的風并不溫柔,尤其是在騎快車的時候。
蘇白蹬著那輛破舊山地車,在非機動車道上把速度提到了極限。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飛速后退,被系統優化過的身體素質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幾公里的路程,他硬是只用了平時三分之二的時間。
市二醫院。
急診樓門口永遠停滿了亂七八糟的電動車,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蘇白鎖好車,三步并作兩步沖上樓梯。
骨科病房在五樓,電梯門口擠滿了手里拎著保溫桶和臉盆的家屬,蘇白沒等,直接跑樓梯上去。
推開503病房門的那一刻,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這是一個三人間,過道里還要加床,孩子的哭鬧聲、隔壁床大爺咳嗽的聲音混在一起。
蘇白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那張床。
蘇建軍半躺在床上,左腿被高高吊起,打著厚重的石膏,白色的紗布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他手里捧著個不銹鋼飯盒,正大口往嘴里扒拉著飯菜,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只是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的臉上,蒼白得有些不正常。
劉玉芬坐在一旁的圓塑料凳上,正拿著水果刀削蘋果,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爸,媽。”蘇白喘著氣,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團棉花。
正在吃飯的蘇建軍動作一僵,抬頭看到兒子,立馬把飯盒往床頭柜上一放,嘿嘿笑了一聲:“你看,我就說別告訴孩子,你們班主任這嘴也是快。兒子,你怎么來了?沒耽誤上課吧?”
“都要下晚自習了。”蘇白把書包扔在腳邊,走過去盯著那條腿,“醫生怎么說?”
“嗨,沒事!”蘇白老爸大手一揮,差點打翻旁邊的水杯,“就是架子上有點滑,下來的時候踩空了。醫生說了,骨頭硬實著呢,就是小腿稍微那啥……骨折了一點點,養養就好,養養就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斷的不是腿,是根筷子。
蘇白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床沿冰冷的鐵欄桿。他看到了床頭卡片上寫的診斷:脛腓骨粉碎性骨折。
粉碎性。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蘇白眼里。
“還沒事呢?醫生說得臥床兩個月起步。”劉玉芬把削好的蘋果遞給蘇建軍,轉頭看向蘇白,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小白,你別聽你爸瞎咧咧。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次確實有些麻煩。”
蘇白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看著母親鬢角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幾根白發:“媽,那老爸怎么照顧,你那個超市的工作……”
劉玉芬嘆了口氣,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剛才我給領班打電話辭了。沒辦法,你爸這離不開人,端屎端尿的,請護工一天得兩百多,咱家哪燒得起那個錢。我自己照顧放心點。”
“辭了就辭了,正好歇歇。”蘇建軍嘴里嚼著蘋果,含糊不清的說道,“家里還有點積蓄,夠花。兒子你別操心錢的事,只要你考上大學,老爸這腿就算瘸了也高興。”
病房里突然安靜了幾秒。
蘇白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的收緊,指甲陷進肉里。
“行了,別板著個臉,跟你欠了八百萬似的。”蘇建軍看不得兒子這副模樣,伸手拍了拍蘇白的胳膊,粗糙的手掌上滿是老繭,刮得皮膚生疼,“你爸我是屬貓的,命大。這點傷算個屁。趕緊回去,明天還要上課。”
“我今晚在這陪床吧。”蘇白抬起頭,“媽你回去休息。”
“胡鬧!”
劉玉芬和蘇建軍異口同聲。
“這兒有我就行了,旁邊還有個折疊床。”劉玉芬站起來,把蘇白的書包塞回他懷里,推著他往外走,“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讀書,別的事情不用你管。快回去,路上騎車慢點,聽到沒?”
蘇白被推得踉蹌了兩步,看著母親強裝堅強的背影和病床上努力擠出笑臉的父親,那個“不”字在嗓子眼里轉了幾圈,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知道了。”
他低聲應了一句,轉身走出了病房。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屋里傳來母親壓低聲音的埋怨:“讓你逞能,那個腳手架本來就不穩……”
“哎呀,別讓孩子聽見……”
蘇白走在醫院冰冷的過廊里,仰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那一塊塊發黃的水漬,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