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把軍大衣往下扯了扯，坐直身體。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眉毛往上一挑：“這大過年的，家里面瓜子花生橘子還堵不住你們的嘴？我叔準你們隨便吃外面的零食嘛？”

這話一出，這三人當即把眼珠子瞪得溜圓。蘇鵬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沒事的沒事的！”蘇曉悅趕緊擺手，生怕蘇白反悔，“過年了都不許我們吃零食，這怎么行！我爸打牌去了，根本不管我們。”

說著，她把手伸進羽絨服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五十塊錢紙幣。

她把錢往蘇白面前一晃，笑瞇瞇的顯擺：“你看，我們壓歲錢都備好了，不用你掏腰包。”

蘇白盯著那張五十塊錢看了兩秒，嘿嘿兩下笑出聲。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視線在這三人的身上來回掃視。蘇曉悅一米六出頭，蘇曉靜個頭也不矮，蘇鵬這個初一的半大小子更是橫向發展，吃得虎頭虎腦的。

蘇白面露難色，伸出手指點著他們：“你們可是三個人啊。我家就一輛踏板摩托，加上我四個大活人。怎么著？疊羅漢啊？我一輛摩托車能載得下嘛？”

“載得下！絕對沒問題！”蘇曉靜在旁邊趕緊幫腔。

蘇曉悅一把將蘇鵬推到前面：“沒事的，蘇鵬等會蹲在車前面的踏板上就行了。我跟曉靜擠你后座。”

被推出來的蘇鵬立馬興奮得狂點頭，那架勢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找個坑蹲下。

蘇白盯著蘇鵬那張沾著點灰的胖臉，特意板起臉問：“蘇鵬，蹲前面踏板上，那地方連個抓手都沒有，過坑洼路的時候顛幾下，你怕不怕被甩出去？”

蘇鵬一聽這話，只當是對他的挑釁。立馬急了，他用力拍了兩下自己圓滾滾的胸脯，拍得羽絨服噗噗作響。

“白哥，你放心開！我要是被甩下來，我就跟你姓！怕不了一點！”蘇鵬揚起下巴，信誓旦旦的保證。

隨后他又撇了撇嘴，語氣里帶上了幾分遺憾，“要不是我身高不夠，腿短夠不著地，我都自己開摩托車去鎮上了。”

好家伙。蘇白挑了挑眉梢，嘿嘿一樂。伸手在那顆圓乎乎的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

“好小子，有種。沒給咱老蘇家丟分。”蘇白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接，“等你再長高些，過兩年就能自動解鎖摩托車這一項被動技能了。到時候就是你帶我們去。”

話已至此，蘇白也不再墨跡，轉身走回堂屋。走到沙發邊上，他一把拔下還在充電的手機，順手揣進兜里。接著站在堂屋中央，扯開嗓門沖著里屋的方向大喊。

“爸！我帶蘇鵬他們去鎮上買東西去啦！”

里屋靜悄悄的，沒有回應。蘇建軍估計正在哪個角落修他那些農具，壓根沒聽見。

蘇白也沒管回沒回話。他徑直走到電視柜前，抓起桌上那把掛著紅繩的摩托車鑰匙，轉身就往門外沖。

他家那輛代步工具，不是那種需要跨騎、夾著油箱的男裝摩托，而是一輛車頭有些生銹的紅色女士踏板摩托。

這臺老伙計在鄉下可謂是神器。

自從蘇白十六歲那年，個頭竄到一米七之后，身體的平衡感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自動解鎖了騎摩托車的能力。

從那時起，他騎這玩意兒就溜得很。也就是仗著在鄉下這片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沒交警查超載，他才敢接下這種一次性帶三個人的離譜活計。

這要在城里十字路口，不出兩百米就得被交警連人帶車摁在馬路牙子上罰款扣車了。

蘇白把鑰匙插進孔里，往右一擰。按下點火開關。“突突突突——”排氣管發出一陣沉悶聲音，尾部噴出一小股煙。

一見車子打著火，蘇曉悅三人默契極了，一溜煙全竄了上來。

蘇鵬身手最矯捷，立馬縮進了前面狹窄的踏板區。他熟練的把雙腳收攏，雙手死死抱住車頭的擋風塑料殼，撅著屁股老老實實的蹲好，轉過頭沖蘇白露出一臉憨笑。

蘇曉靜坐在中間位置，雙手緊緊揪著蘇白的衣服下擺。蘇曉悅則是跨坐在最后面，大半個屁股都懸空在后備箱架子上，雙手死死環住她妹妹的腰。

從側面看，這輛紅色小踏板就像一根串滿了烤肉的竹簽，妥妥的肉包鐵，車胎也是肉眼可見的癟下去了一截。

蘇白坐在中間，艱難的調整了一下坐姿，給蘇鵬騰出點呼吸空間。

“抓好啦！”

他大喊一聲，右手握住油門把手，輕輕一擰。

車子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嚎，車身猛的往前一竄。搖搖晃晃的駛上了那條通往鎮子的水泥路。

“騎上我心愛的小摩托。”蘇白一邊騎著電驢，一邊哼著小曲。

此時溫度有些低，騎個摩托車寒風刮在臉上有些生疼。

但因為車速不快，倒也還在能忍受的范圍。

老家這村子離青水鎮，說遠不遠，說近那是真不近。

在蘇白的記憶里，以前家里條件差，別說摩托車，連輛像樣的自行車都沒有。那時候要上鎮上趕集，全靠一雙腿走過去。

那時候跟著老人家去鎮上趕集，一趟下來起碼得一個小時。

鄉下人趕集講究一個早字，為了能占到好攤位或者買到最新鮮的肉，天還沒亮，周圍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們就要打著手電筒，洗把冷水臉就上路了。

那時候村里連像樣的土路都沒修好，大家走的全是人踩出來的山間小道。草叢上全是冰涼的露水，走不了幾步，鞋尖就全濕透了，凍得腳趾頭發麻。

最讓年幼的蘇白膽戰心驚的，是那段必經的半山腰。小路旁挨著幾個不知年代的老墳。墳頭長滿了比人還高的草，連墓碑都沒有，只有幾塊風化嚴重的青石板倒在土堆前。

每次凌晨路過那里，山風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怪聲。蘇白總覺得后背發涼，總有東西在草叢里沙沙作響。

他那時根本不敢往那片土包看哪怕一眼，只能死死攥著奶奶的衣角，腳下的步子掄得飛快。

然而科技改變生活。曾經走得雙腿發酸的漫長道路，現在擰著油門，十分鐘不到就跑完了。

前方視線豁然開朗，幾棟稍顯密集的兩層樓房出現在道路兩旁，小鎮到了。

這是一個極其典型農村集鎮。沒有任何復雜的街區規劃，只有一條省道橫向貫穿了整個鎮子。

馬路兩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商鋪：農資店、小飯館、理發店。今天沒有趕集，鎮上顯得有些冷清，只有幾輛拉貨的三輪車偶爾經過。

蘇白熟練的減速、捏剎車，將摩托車穩穩的停在一家門面有些掉色的零食店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