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呼喚打斷了偏廳里的歡聲笑語。
蘇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沙發上站起身。他低頭看了看圍在火盆邊的三個蘿卜頭,把茶幾上的整個果盤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行了,你們自己在這烤火,瓜子花生隨便造。我去后廚當苦力了。”
“哥你去吧去吧,這里交給我。”蘇鵬已經迫不及待的開始翻找果盤底下的松子了。
離開偏廳,穿過過道,蘇白走進了那間寬敞得有些漏風的廚房。
沒有現代化的排氣扇,墻壁和屋頂被常年累月的柴火煙氣熏得已經變成漆黑了。
這間廚房全靠墻上一個方方正正的煙囪往外排煙,這個煙囪大概有四五米,直通二樓。
占據大半個空間的,是那座用紅磚砌起來的灶臺,上面嵌著兩口巨大的鐵鍋。
蘇白一進門,一向在城里從不下廚的蘇建軍,正腰圍著一條油膩的圍裙,站在案板前。“哐哐哐”的切著一塊半肥半瘦的土豬肉。
奶奶雙手揣在兜里,站在一旁幫忙打下手,順便指揮著。看到蘇白走進來,奶奶停下擇菜的動作,打趣著問了句:“哎呀,小白來啦。還會燒這土灶不?”
蘇白一聽這話立馬就笑了起來,順勢拉過一張矮腳竹板凳,往灶門前一坐。
他熟練的撿起一根松木柴在手里顛了顛:“那必須會啊,小看人了這不是。您孫子這手藝可是得過真傳的。”
在蘇白的老家,一直有個極為有趣的現象。
平日里在外面打工、上班的男人們,無論在外面做飯還是不做飯,只要一回到老家,一旦遇上逢年過節或者辦酒席,下廚掌勺的清一色全是男人。
女人們只負責洗菜、洗碗,真正顛勺調味的,全是這些平時看起來五大三粗的漢子。
并且這群人炒出來的菜,比飯店里的廚子做得都要地道。
從小耳濡目染,蘇白其實也練就了一手不錯的廚藝理論,也學到了不少真本事,只可惜一直沒什么展示的機會。
他順手抓起一把松針引火。打火機“呲”的一聲,火苗竄起。
將松針塞進灶里,他熟練的將下方的大木柴搗鼓出一個洞,火勢順著架空的木柴底部往上竄,幾秒鐘內便燃起了一撮火焰,燃燒得極其旺盛。
“爸,今天中午做幾個菜啊?”蘇白用火鉗撥弄了一下底部的灰燼,讓火勢更旺。
“簡單吃點,五個菜。下午還得去鎮上拉年貨。”蘇建軍頭也不回,將案板上的肉片盡數收攏進盤子里。鐵鍋被燒得冒出青煙,一勺豬油下鍋,刺啦一聲,香味直沖屋頂。
有了蘇白這個控火高手的配合,蘇建軍的炒菜效率極高。大火爆炒,轉小火收汁,節奏把控得分毫不差。
僅僅用了二十分鐘不到,辣椒炒肉、清蒸紅鯉魚、蒜蓉炒青菜等五道菜便熱氣騰騰的出鍋了。
最后一盤菜裝盤完畢。蘇白把灶里剩余的柴火往外退了退。
他拍拍手上的灰,眉毛一挑,想起客廳里還有三個小家伙,立刻轉身朝外走:“我去叫他們一塊在這吃。”
快步走回堂屋,屋里哪還有半個人影。火盆里的火還在燒,沙發上的瓜子殼留下一堆,人卻跑得無影無蹤。
蘇白快步跨出門檻,沖著正在往回走的三個人影大聲吆喝:“別走啦!菜都炒好了,今天中午在我們家吃飯!”
走在最前面的蘇曉悅聽見聲音,停下腳步轉過身。她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大笑著拼命擺手。
“不吃了不吃了!我奶奶在家把飯做好了,等我們回去吃呢!下次再來你們家蹭飯哈,白哥回見!”
說完,三個人立馬跑的很快,轉過彎便不見了蹤影。
蘇白聽罷,無奈的搖搖頭,笑著轉身回屋。
農村的親戚就是這樣,飯點到了絕不輕易在別人家搭伙,非得相互推諉幾個回合。
桌上的五道菜色澤誘人。除了那盤豬肉是從鎮上屠戶手里買來的,其余的食材全部是自家種的。
青菜是奶奶菜園子里剛摘的,帶著霜打過的清甜。魚是三爺爺家網魚時拿來的。
蘇白拿起筷子,沒有去夾肉,而是越過幾盤葷菜,精準的夾起一塊煎得兩面金黃的豆腐。
把豆腐送入口中,牙齒咬破焦脆的表皮,大豆特有的濃郁醇香在口腔內四散。蘇白微瞇起眼睛,臉上展露出一副極其滿足的神情。
“不虧是自家做的豆腐,真好吃。外面賣的那些豆腐連這味道的一成都趕不上。”
這塊豆腐的來歷非同小可。從播種,到收獲的黃豆,全是爺爺奶奶親力親為。
到了快過年時,兩個老人家挑著幾十斤黃豆,用村頭那個年代久遠的大石磨一圈一圈碾壓。過濾出豆漿,再用鹵水點制。壓實、定型,每一步都凝結著心血。
之前有個城里的遠房親戚來做客,吃了這豆腐后贊不絕口,掏出錢想大量購買帶回去送人。
當時奶奶就笑著擺手拒絕:“這個賣不了,留給自家吃的。”
這玩意費時費力,產量極低,每一塊都是掐著指頭算給自家子孫留的,拿錢根本換不來。
蘇白胃口大開,就著這口豆腐和辣椒炒肉的湯汁,連干了兩大碗米飯。
胃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打了個飽嗝。
這才依依不舍的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聲音里全是滿足。
“我吃飽啦。”
.......
吃過午飯。人一旦閑下來,生理機能就開始自行運轉。
不知怎的,老家的紅磚屋就像一個巨大的催眠磁場。
只要吃飽喝足往沙發上一癱,立馬就開始有些打瞌睡。
屋里炭火盆燒得正旺,松木炭時不時爆出一點細碎的火星。蘇白的眼皮就開始打架,扯過旁邊一件不知道誰落下的舊軍大衣蓋在肚子上,準備舒舒服服的打個盹。
就在他即將睡著時,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
蘇白強撐著挑起一側眉毛,三個熟悉的身影鉆了進來。
打頭陣的自然是蘇曉悅,她連羽絨服的拉鏈都沒拉好,后面的蘇曉靜和蘇鵬則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探頭探腦的往偏廳的方向張望了一圈,確認長輩們都不在附近后,這才長長呼出一口熱氣。
“蘇白哥,別睡啦!”蘇曉悅一巴掌拍在沙發的扶手上,興奮的壓低嗓音,睜大雙眼說道,“帶我們去鎮上買點吃的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