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晚自習。
老張頭頂那幾縷倔強的頭發在穿堂風中微微顫動。他手里拿著一疊剛印好的試卷走上講臺,講課前那平緩如安眠曲的聲音,今天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這節課不講新課,”老張推了推眼鏡,環視了一圈昏昏欲睡的教室,突然提高了音量,“我看大家下午睡得都很香,為了幫你們醒醒腦子,來個隨堂測驗,就考上周講的圓錐曲線。”
教室里頓時哀鴻遍野。
“老張你不講武德啊!我下午剛睡醒,腦子還是漿糊呢!”王浩趴在桌上哀嚎。
“王浩,你要是覺得漿糊不夠勻,我可以單獨給你攪拌一下。”老張陰陽怪氣的回了一句,隨后拍了拍講臺,“別廢話,卷子往后傳。這次成績計入平時分,誰要是再給我考個位數,周末就留下來,我親自陪你感受數學的魅力。”
蘇白拿到卷子,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
圓錐曲線是他的死穴。以前看到那些復雜的離心率和焦點坐標,他就頭大。
他握著筆,對著第一道大題發愣,草稿紙上橫七豎八的畫著坐標系,卻怎么也找不出破題的切入點。
汗珠已經順著鬢角滑了下來。
蘇白在網上看過一句話:人被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來。但是事實證明,數學不會就是不會,再怎么逼都做不出來。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圓珠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絕望的嘆息。
夏晚檸寫得很快,她的側臉透著一種專注的冷峻,握筆的姿勢極穩。蘇白寫到第三道大題時徹底卡住了,這是一個求橢圓取值范圍的題目,計算量極大,且隱藏了一個極難發現的幾何關系。
就在蘇白打算放棄、隨便填個答案的時候,他感覺到左側傳來一絲異樣的動靜。
夏晚檸的左手輕輕動了動,像是無意間調整坐姿,卻順勢把她的草稿紙往兩人的桌縫處挪了五厘米。
蘇白余光一掃,目光瞬間凝固。
在那張草稿紙的邊緣,用極其工整、纖細的字跡寫著一個公式變形,旁邊還畫了一個輔助圓。那是他剛才一直忽略掉的隱含條件,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堵塞的思路。
蘇白心領神會,屏住呼吸,迅速在自己的紙上演算起來。
“謝了。”收卷前最后一分鐘,蘇白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
夏晚檸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在那之后若無其事的收回了草稿紙,甚至連眼神都沒往這邊偏一下。
測驗結束,收卷的時候,王浩整個人都虛脫了,像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
“完了,我感覺我這輩子都跟圓沒緣了。”王浩轉過頭,看著蘇白,“白哥,你寫得怎么樣?我看你最后居然把大題都填滿了?你不是最煩橢圓嗎?”
“運氣好,最后關頭突然開了竅。”蘇白把筆收進筆袋,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你那叫開竅?我剛才偷偷瞄了一眼,你那卷子上都寫滿了。”王浩一臉狐疑,“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周末偷偷背題了?”
“背什么題,快走吧,去小賣部買瓶水壓壓驚。”蘇白拍了王浩一掌。
放學的鈴聲終于響起。
校園里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唯有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蘇白收拾好書包,正準備離開,卻發現夏晚檸還坐在位子上。她正盯著窗外的晚霞出神,手里無意識的轉著那支紅色的圓珠筆。
“還不走嗎?”蘇白問。
夏晚檸回過神,看了他一眼:“等值日生掃完地。”
蘇白點點頭,走到后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她,語氣真誠中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果斷:“剛才數學測驗最后那道題……謝了,真是救命之恩。明天請你喝牛奶,就這么說定了!”
說完,他也不管夏晚檸是什么反應,直接揮揮手,大步跨出教室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不用……”夏晚檸愣了一下,剛開口想要拒絕,卻發現后門口已經空空如也。
她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未盡的話語卡在喉嚨里,握筆的手微微一頓。片刻后,她垂下眼簾,視線重新落回那張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稿紙上,嘴角卻在無人察覺的角度,極其輕微的牽動了一下。
蘇白走出校門口,遠遠的就看見許知意正站在那棵巨大的梧桐樹下。深夜的涼風吹過,她正縮著脖子踢著地上的落葉。
“蘇白!這邊!”許知意揮著手,短發在路燈的冷光下顯得利落而輕盈。
她跑過來,自然的拍了一下蘇白的肩膀:“今天怎么這么晚?我都等了十分鐘了。”
“隨堂測驗,耽誤了點時間。”
“考得怎么樣?”
“托我同桌的福,大概……能拿個及格以上吧。”蘇白笑了笑。
告別了許知意,蘇白回到家時,屋里還在亮著燈。
蘇父坐在小馬扎上,正反手揉著后腰。
蘇母在廚房里忙碌著,聽見動靜,她探出頭來,在圍裙上揩了揩手,指著桌上冒熱氣的瓷碗:“回來啦?先把牛奶喝了,一直溫著呢。”
蘇白放下沉重的書包,指尖在書包帶上反復摩挲,站在桌邊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開口了:“媽,老師說要加資料費,每個人兩百多塊。”
屋里靜了一下。蘇白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他知道這兩百多塊錢對家里意味著什么。
蘇母沒有多問,只是應了一聲,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進了里屋。不一會兒,她快步走出來,將幾張皺巴巴、卻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塞進蘇白手里。
“拿著,明天一早就交給老師。”蘇母笑了笑,語氣很輕快,“老師讓交咱們就交。錢的事你不用愁,家里攢著呢。你只管把書讀好,別想這些沒用的,聽見沒?”
蘇父也停下揉腰的動作,悶聲笑著說了句:“你媽說得對,學習的事不能省。快去把奶喝了,早點歇著。”
蘇白攥著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零錢,點了點頭,低聲應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