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院長看著許文元,心里深深的嘆了口氣,這狗東西看著年輕,可一點都不吃糊弄。
自己隨便敷衍一點,他就要翻臉。
真怪,年輕人有的是時間,他急什么急。只爭朝夕,也不差這么幾天。怎么感覺他七老八十,朝不保夕呢。
“周院,謝了,我等著迎接專家。要是這面沒事,那我先回去了。”許文元笑道。
許文元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身后傳來腳步聲,噔噔噔,有點急。
“哥!”
許文元回過頭。
宋雨晴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臉紅紅的,呼吸有點急。
她明顯很緊張,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許文元饒有興致的看著宋雨晴,這個樣子、不對自己哈氣的女孩才最可愛。
“那個……”她開口,聲音很輕,“你……你叫什么?”
許文元看著她,有些無奈。
剛不是說了么,一開始自己就做了自我介紹,這姑娘竟然沒記住。
不過許文元吃過見過,并不糾結這點小事,具體宋雨晴是搭訕害羞還是緊張的腦海空白,和許文元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許文元,言午許。”
宋雨晴點了點頭,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小虎牙也透著俏皮可愛。
許文元甚至覺得宋雨晴的小虎牙都害羞了,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幾秒后,她又抬起頭。
“那……那我能……能要你個聯系方式嗎?科室家里的電話都行。”
說完,宋雨晴的臉更紅了。
她趕緊低下頭,不敢看許文元。
眼前的男人可真好看,宋雨晴覺得自己多看一眼就要暈厥過去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一個女孩子,追著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男人要電話。這要是在公司,被那些老銷售知道了,得笑死。
可是……
可是不問,萬一以后見不到了呢?
剛剛自己都要死了,人家一來,就知道是化妝品的事兒。這個秘密,自己可不能胡亂說出去。
她咬了咬嘴唇,等著他回答。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她聽見一聲輕笑,很輕,帶著點那種說不清的意味。
“行啊。”
宋雨晴抬起頭。
許文元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部墨綠色的諾基亞3210,遞給她。
“你有手機么?”
宋雨晴搖搖頭。
“回頭獎金下來,自己買一臺,工作必須。”許文元收回手機,笑瞇瞇的說道,“1390459……”
許文元只說了一遍,抬手做了個告別的手勢,轉身就走。
宋雨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白大褂敞著,肩膀寬寬的,腰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不緊不慢,像是這世上沒什么事能讓他著急。
他的肩膀是那么寬,仿佛能抗下這世上所有的事兒。
走到走廊盡頭,許文元拐了個彎,身影消失。
宋雨晴還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
心跳還沒緩下來。
她抬起手,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件濕了領口的西服,看著自己那雙沾了水漬的皮鞋。
她笑了一下。
很輕,很短,很明媚。
……
許文元吹著口哨回到科里,一點都不著急。
李懷明肯定和其他中層醫生都說了,一個手術患者都不給自己。
這時候急也沒用。
閑著也是閑著,許文元修改了黑板上的數字,看著22—8的字樣,微微皺了皺眉。
要不還是回家陪爺爺吧,萬一不行呢。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間,就被許文元否定。
“護士長,小宋呢?”許文元問。
“小宋?下了一臺手術就跑了,估計是去網吧了吧。”護士長輕蔑的說道。
外科醫生么,在醫院里當牛做馬還是值得被稱頌的,最起碼在這個年代是這樣。
像小宋這樣每天泡在網吧里,大家嘴上不說,但心里都很鄙夷,像什么樣子。
許文元想去找小宋,看看他玩的是不是半條命,但轉念一想現在北方市場有三個大點的網吧,但小宋肯定不在那,至少自己記憶中這些網吧都老老實實的經營,也沒一個海歸的小老板帶回來還沒進國內的半條命。
等等吧,許文元讓自己慢下來,漸漸習慣適應這個年代的節奏。
……
……
兩天后。
周院長站在出站口,手里舉著塊牌子,上面寫著鄭偉民三個字。
八月底的傍晚,風已經有點涼了。
出站的人流一撥一撥涌出來,他踮著腳尖往里看,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時,牌子往下一放,人迎了上去。
“老鄭!”
鄭偉民五十出頭,頭發花白,戴著副金絲邊眼鏡,提個黑色拉桿箱從人群里擠出來。
看見周院長,他臉上露出笑,伸出手。
兩人握了握,周院長接過行李箱,往外走。
“餓了吧?先吃飯。”
“不急,到你那再說,在飛機上吃了飛機餐。”周濟民說,“你看著氣色還不錯啊,前幾天不是聽你說最近有個產婦出問題了么?你還能笑得出來?”
“嘿,那產婦好了!”
“咦?你們這兒的醫療技術水平挺高啊,怎么好的。”
周院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上車,發動。
普桑在路上顛著,鄭偉民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藍汪汪的天。
“東北的天啊,是真藍,藍的睜不開眼睛。”
“老鄭,我問你件事兒,我也沒想懂。那個產婦今天已經不燒了,血常規正常,可以下地活動了,應該是好了吧。”
“應該是好了,你怎么這么不確認呢?怎么治的。”
“我這面有個省城醫大畢業的研究生,他上的手術,先用刮勺把爛肉都刮掉。”
這是常規,接下里才是重點,鄭偉民豎起耳朵,但周院長卻在這時候頓了一下。
“你快點說啊。”
“接下來呢,他往里面打了骨水泥。”
“我艸,牛逼啊。”鄭偉民贊道。
“哦?你的意思是說打骨水泥有道理?”
“我看過相關的文獻,你們這兒能上網么?”鄭偉民問。
“家里能,上網?有文獻?”
“對,就是網速有點慢,下載文獻要好久。可以上班的時候點擊下載,等回家估計就下好了。對了,你家還是撥號上網?雙線的么。”
“家里就是最慢的那種撥號上網,油田寬帶說明后年開始可以用閉路電視上網,誰知道呢。先不說這個,你給我講講骨水泥治療感染是什么道理?”周院長一邊開車一邊詢問。
他心里早都好奇的要炸開了。
“醫生會根據感染細菌的種類,在調配骨水泥時將相應的抗生素比如說,我估計應該用的萬古霉素粉末與之混合,制成抗生素骨水泥。
將它放置在感染的部位后,骨水泥會像一個水庫,持續地向周圍組織洗脫、釋放高濃度的抗生素。”
“!!!”
周院長回憶起當時的一個細節,原來是這樣!
“這種方法能在感染局部達到遠高于靜脈輸注的抗生素濃度,有效殺滅細菌。同時,由于藥物主要在局部起作用,進入全身血液循環的藥量很少,因此也大大降低了全身性毒副作用。”
“再有呢,感染之所以難治,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細菌會在假體或壞死組織上形成一層叫生物膜的保護層,這層膜能抵抗抗生素和人體免疫系統的攻擊。”
“抗生素骨水泥局部釋放的超高濃度抗生素,能夠穿透并抑制這種生物膜的形成,直接殺滅深藏在其中的細菌。”
“有研究證實,不同抗生素配方的骨水泥在抑制特定細菌比如說耐甲氧西林金黃色葡萄球菌、銅綠假單胞菌等,生物膜方面的效果確實存在差異。這說明了精準選擇抗生素的重要性。”
“而且將抗生素骨水泥做成占位器植入這個空腔,可以避免死腔形成血腫,因為血腫本身也是細菌滋生的良好溫床。”
“好處還有很多,但這不是你們這種級別醫院能會的啊。”
周院長哈哈一笑,滿是得意。
“什么叫我們這個級別的醫院,我們厲害著呢,別以為你們的頭部醫院就多牛逼。”
鄭偉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略顯嚴肅。
他看著車窗外藍汪汪的天,腦子里卻還轉著剛才周院長說的那句話——往里面打的骨水泥。
骨水泥,治療感染。
知道是一回事,但敢做卻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患者是個產婦,不是醫生,不是臨床醫生壓根不知道這事兒有多嚴重。
鄭偉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卻被他自己察覺到了。
他轉過頭,看著周院長的側臉。
老周在笑,笑得得意洋洋,像撿了多大便宜似的。
“老周,”鄭偉民開口,聲音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你剛才說,那個研究生用骨水泥治的?”
“對啊。”
“用的什么抗生素?”
“萬古霉素,我看他調的。”周院長說,“當時我還納悶呢,這不是骨科用的東西嗎?怎么往皮下里打。老鄭你剛才一說我就明白了,原來是這個道理。”
鄭偉民沒接話。
他靠著椅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道理?道理他當然懂。
他看過那幾篇文獻。
德國的、美國的,還有國內幾本核心期刊上的綜述。
關于抗生素骨水泥治療關節感染的個案報道,零零散散也有幾篇。
但那些都是什么級別的醫院做的?
都是幾家世界頭部教學醫院,有專門的骨科感染團隊,有藥劑科配合調配,有微生物室做藥敏,有一整套流程。
可老周說的這是什么地方?
一個地級市的醫院。一個剛畢業的研究生。一臺臨時起意的手術,一個已經被宣判死刑的患者。
就這么成了,有些荒謬。
普桑在路上顛了一下,鄭偉民的身體跟著晃了晃。他扶了扶金絲邊眼鏡,手捂著上腹部,眉頭微微皺起來。
骨水泥和抗生素的比例,多了影響固化,少了濃度不夠。
攪拌的時機、溫度、均勻度,每一個環節都有講究。這是體外操作,稍有不慎就是污染。
還有那個空腔。
鄭偉民閉上眼睛,試著在腦子里還原那臺手術。
刮勺刮掉爛肉——這是清創。然后往里面打抗生素骨水泥——這是占位器。二期再取出來,換新的假體。
邏輯是對的。
太對了,對得像文獻上寫的一樣。
可問題是,文獻上寫的,和自己親手做出來的,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還是那么藍,藍得有點晃眼。
“老周,”他又開口,“那個研究生叫什么來著?”
“許文元。省城醫大畢業的定向生,剛分來一年多。”
“給我介紹一下,他想讀博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