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許文元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姑娘還站在那兒,低著頭,臉紅通通的。
那件寬大的黑色西服的領口還濕著,頭發濕了幾縷,看起來有點小狼狽。
許文元注意到這姑娘的壞情緒好像好了一點,說話的時候,有兩顆小虎牙露出來,俏皮可愛。
“放心,就是化妝品的事兒,你叫宋雨晴是吧,有時風雨有時晴,好名字。”
姑娘的睫毛顫了顫。她抿著嘴唇,手指在身側絞著,絞著那團早就濕透的紙巾,絞得紙屑都掉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告訴他。
一個陌生人。
剛認識不到十分鐘。把她從墻角拽出來,讓她洗臉,告訴她化妝品有問題,然后真把機器修好了。
從頭到尾,她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但就是想說。
可能是因為他側臉好看。
可能是因為他拽她的時候,手勁很大,但沒弄疼她。
可能是因為他剛才看她的那一眼,眼睛亮亮的,帶著點笑,很溫暖,就是……讓人覺得應該相信他。
她抬起頭,看著許文元。
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切出那道明暗交界線。
鼻梁挺直,眉骨高,眼窩有點深,睫毛在光線里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還帶著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等她說話。
“嗯,我叫宋雨晴。”她說。
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說完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許文元聳了聳肩,“一會你別說話,我說修好了你就躺上去再做個核磁,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完了呢,你們家的工程師一定問你,你就說什么都不知道就行。裝聾作啞,會吧。”
“具體怎么說慌,你自己看。”
“哥,我不會說謊。”
“別鬧,這么大人了,怎么不會說謊。”許文元見姑娘還一臉茫然,便寬慰道,“你把臉擦干凈,等獎金下來,記得請我吃飯。”
說完,許文元大步走回核磁室。
屋里還是那股壓抑的氣氛。
周院長站在機器旁邊,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老劉還在那兒喘粗氣,像一頭被關在籠子里的牛。工程師蹲在地上,盯著那些線路發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失魂落魄。
許文元走進去,沒人注意到。
他也沒理任何人,徑直走到那臺機器旁邊。
“我看看吧,這東西我上學的時候和GE的一個工程師挺熟,他教我點關鍵技術。其實說穿了也沒多難,小問題。”
“???”
周院長怔了下,又是關鍵技術?祖傳的么?
怎么越來越覺得許文元不正經呢。
雖然心里這么想,但周院長沒說話,人家能解決問題,這還不夠么?
產婦死亡,天大的事兒,現在看不說產婦能活,最起碼有了點希望。
而眼前,周院長莫名相信許文元能解決問題。
這種感覺很奇怪,很突兀,但卻相當真實。
許文元繞著走了一圈,這兒看看,那兒摸摸,然后蹲下來,盯著那些拆開的線路看了幾秒。
隨后許文元一臉高深的站起來。
又繞到另一邊,把手貼在機器外殼上,閉著眼,像在感受什么。屋里安靜極了。只有日光燈嗡嗡響著,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被周院長一個眼神止住。
許文元睜開眼,走到控制臺前,伸手按了幾個鍵。
屏幕上跳出一串看不懂的參數。他盯著那串數字,眉頭微微皺了皺,又舒展開。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那個還蹲在地上的工程師。
“你測過接地電阻嗎?”
工程師愣了一下,抬起頭,“測……測過,沒問題。”
“再測一遍。”
工程師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來,拿著儀器走過去,開始測許文元說的接地電阻。
周院長看著他,眼神復雜。幾秒后,點了點頭。
許文元轉過身,目光落在那臺拆開的機器上。
他繞著走了一圈,這回走得比剛才慢,每一步都踩實了,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機器背面那堆裸露的線路前,他停下來,蹲下。
工程師站在旁邊,手里還攥著那沓皺巴巴的紙,看著他。
許文元沒理他。他伸手,在一堆花花綠綠的電線里撥了撥,撥開幾根粗的,露出底下那根細的。
灰色的,和水泥地面的顏色差不多,混在一堆線里幾乎看不出來。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那根線,輕輕拽了拽。
線動了,很松,像是根本沒固定住。
“你別看,怎么不懂規矩呢。”許文元皺眉,瞪了工程師一眼。
“啊?”
“商業機密,GE的工程師特意跟我說的。”
“!!!”
工程師愣住,隨后訕訕的躲到一邊。
“這也太小氣了。”
他最里面嘟囔著,但他也沒去看許文元做了什么。有些技術的確是機密,但一個ge的工程師會修理飛利浦的核磁?這怎么聽怎么像是個玩笑。
許文元沒說話,順著那根線往外摸。
線從機器后面繞出來,貼著墻角走,一直走到墻邊那個鐵皮柜子后面。他站起來,走過去,把柜子往外挪了挪。
柜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老劉皺了皺眉,周院長也在看許文元在弄什么。
可他們什么都看不見。
“好了。”幾分鐘后,許文元輕飄飄的說道。
工程師愣在那兒,看著他,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好……好了?你干什么了?”
許文元沒理他,走到控制臺前,按了幾個鍵。屏幕上跳出一串參數,他看了一眼,又按了幾個鍵,然后轉過身,看著周院長。
“周院,可以試了。”
周院長看著他,覺得許文元在糊弄自己玩。
可單純的糊弄一下,做個核磁就拆穿,有意義么?
無數的疑問就這么冒了出來。
以周院長對許文元的了解,他心里確定應該沒問題了,可許文元做什么了?
“就……就這樣?”
許文元點了點頭。
“接地線有問題,磁場干擾出不去,全反饋回來,圖像就花了。”他頓了頓,“我做了一些調整,現在應該好了。”
調整?他調整毛線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
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安靜,是一種……說不清的安靜。
老劉站在那兒,有一肚子的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工程師站在那兒,臉還紅著,一臉的不信。
周院長看著許文元,看了好幾秒。許文元又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
宋雨晴臉上的妝全洗掉了,干干凈凈的一張臉,皮膚白里透粉,眉眼清秀,頭發還有點濕,貼在臉頰上。那
件黑色西服的領口濕了一片,但整個人站在那里,比剛才那個哭花的銷售好看了一萬倍。
工程師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
“別說話。”許文元打斷他,“讓她再做一次。”
工程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宋雨晴走到機器旁邊,站在那個圓筒狀的洞口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許文元。
許文元點了點頭。
她躺了下去。
鉛門關閉,機器啟動。
嗡嗡的聲音響起來,指示燈一閃一閃。所有人都盯著那臺顯示器,屏幕上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出現圖像——先是輪廓。顱骨,圓圓的,像個不規則的球。
然后是大腦。灰質,白質,腦回,腦室,一層一層,清清楚楚。該白的地方白,該黑的地方黑,該灰的地方灰,層次分明,邊界清晰。
那些亂七八糟的條紋和干擾全沒了,就這么水靈靈的恢復了正常。
工程師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差點被地上的線絆倒,踉蹌著湊到屏幕前,盯著那張圖像,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老劉站在旁邊,臉上的怒氣僵住了,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許文元,又看看屏幕,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院長走到屏幕前,盯著那張圖像,看了好幾秒。
然后他轉過身,看著許文元。
“小許,你……你怎么做到的?”
許文元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笑了笑。
“嘿。”
他沒回答周院長的話,只是笑了笑,仿佛做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兒。
的確輕而易舉,此時許文元心里面想的都是若干年后羅浩身邊的那個一身梔子花香的助手。
陳勇的確不錯,如果自己挑,也想要他那么個助手。
而且自己和陳勇一定有共同話題,不像羅浩,就是個木頭。
幾分鐘后,宋雨晴從機器里爬出來,走到屏幕前,看著那張清晰的圖像。她站在那兒,看了好幾秒,然后轉過頭,看著許文元。
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紅了。
但這次不是想哭,是那種不知道該說什么的激動。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睫毛顫著,嘴唇微微抖動。
許文元看著她。
“行了。”他說,“沒你事了,出去歇著吧。”
宋雨晴站在那兒,沒動。
“周院,剛剛跟你說的事兒。”許文元笑瞇瞇的看著周院長。
“我這幾天就去你們科里。”周院長淡淡說道,“年輕人,要尊重一下老同志。”
“有些事兒吧,我看你做的也挺有規矩的,怎么就看不慣李主任呢。你們倆在臨床……”
周院長說著說著,忽然頓住。
他覺察到了一股子殺氣。
許文元滿手的血,拎著被割脖子的雞的畫面出現在眼前。
“這幾天我同學來。”周院長調轉話鋒,“本來是請他指導一下三甲醫院評審工作的,正好他也熟悉腔鏡手術,我安排幾組手術,你先配合,然后我敲打一下李懷明。”
殺氣消失了,等待周院長的是一張笑臉。
“謝謝周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