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鄯善郡高昌縣城里,春歌坐在馬車里,看著充滿西域風情的大街。
這里胡漢混雜,各色人都有,語言也混雜。
當地人多騎馬、騎駱駝,坐馬車的為達官貴婦,車上標記當地人耳熟能詳。
大家都停下說笑,默默注視著這輛罕見的、有規制的油軿車。
油軿車一直行到僻靜巷子,進不去才停下。
春歌下了車,抱著一個蓋著紅布的罐子,緩步走到一座古樸小院。
小院有些殘破,但收拾得干凈整潔。
“這里是昆都孜.白墨的家嗎?”春歌推開院門問。
左鄰右舍紛紛探頭出來,看到身著華服的美麗女子站在白墨家門口,都露出驚訝神色。
好一會兒屋里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吱呀一聲,出來一位遮面婦人和俊美的中年男子。
遮面婦人露著一雙與白墨一模一樣的眼睛,“是,請問姑娘…”
“我來自長安,叫春歌,順安夫人,白公子曾教授我家公主琵琶琴技!”春歌自我介紹。
“見過順安夫人!”白母恭敬行禮。
“快免禮!”春歌上前攙扶。
白母觸碰到蓋著紅布的罐子,心突突跳,“我的墨兒離家十年有余,他、可還好?”
春歌紅了眼眶,垂眸不語。
俊美男子輕輕攬住妻子,目光落在罐子上沒說話。
白母無聲啜泣,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終究還是沒能逃脫!早知道、就該狠心些,毀了他的容…”白母流著淚,喃喃道。
淚水模糊了春歌的眼,將罐子交到白母手中,“白公子魂歸故里!”
白母接過,淚水滴落在紅布上,迅速暈染開,“墨兒、墨兒!是娘無能,護不住你!”
“咚!”白母跪下。
“哎呀,白夫人快快請起!”春歌用力攙扶,試圖扶起白母。
“多謝夫人不遠萬里,送我兒歸家!”白母沒起,而是恭敬磕了個頭。
“白夫人客氣,白公子與我共事多時,他幫了我不少,送他歸家應當的!”春歌抹著淚道。
鄰居看到巷子口的油軿車和森嚴的侍衛,又聽春歌自稱是順安夫人,侍奉公主的,不免對白家多了幾分敬意。
白墨離家這么多年,從不見回來,每次都聽白娘子說兒子在長安過得極好,都當她在吹牛。
“墨兒、在長安,過的可好?”昏暗的小屋里,白墨抱著罐子,仿佛抱著自己的孩子。
“白公子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手琵琶無人能及!
他冰清玉潔,品行高潔!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好、更善良的人!”春歌回憶著那個眼神溫柔、如玉般的白衣公子。
白公子生前最后的不幸遭遇,春歌不忍心說。
那么美好的人兒,向陽而生,卻如此隕落。
高配的純凈靈魂,低配的坎坷人生,不匹配的悲慘結局,這渾濁的世道終究不配擁有這么純潔、美好的人!
“墨兒從小就心善,眼里、心里只有琴,成日浸淫琴技,難得的琴癡!”白母說著那個引以為傲的兒子,露出苦澀的笑。
夜里,春歌與白母睡在一屋,聊了許多兒時、少年時白墨的趣事。
自始至終,白母沒挑破,只是拉著春歌的手,又笑又哭,“墨兒有你這樣的摯友,三生有幸!”
“白夫人,您是哪里人氏?”春歌看著眉眼溫婉的白母,問出心中疑惑。
白母臉上有兩條粗大、丑陋的疤痕,橫亙在左右臉頰。
依然蓋不住原本精致、明媚的五官,舉手投足也不像寒門小戶出身。
“我姓白,名素素。
出自息縣白氏,在當地算大族。
三十多年前父親考中進士,在翰林院做編纂,我們舉家遷至長安…”
白素素道出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
先帝與攝政的護國長公主決裂,護國長公主被攆出長安。
先帝清洗其黨羽,白素素的父親因得罪同僚被誣陷,全家發配西域邊境充軍。
父兄皆入軍營做軍士,女眷充為軍妓。
爹娘不忍她被人糟蹋,花光身上所有,買通妓營管事,將她送到守將李景榻上。
她極力侍奉、討好,博得李景歡心,留在身邊做了侍妾。
同樣以色侍人,做侍妾好過做軍妓。
因她得寵,母親也得以從軍妓營脫籍,隨父親在軍營中做雜貨,補貼家用,一家人算是安頓下來。
后來突厥聯合高昌等西域諸小國,突襲大梁邊城。
守將李景死戰不退,將士們死傷無數,白家父兄也戰死。
母親讓她換上窮人衣衫,趁亂逃走,結果還沒出都督府便被抓住。
之后在高昌王的宮廷里,白素素誓死不肯被突厥人玷污,用匕首劃破自己的臉…
“高昌國滅后,白夫人為何不帶白公子回鄉?”春歌不解。
“回鄉?哪還有我們的家?”白母苦笑。
到現在他們白家都還是流犯身份,并未得到赦免。
白墨沾了他父親、高昌樂師的光,是自由身,才得以自由行走。
長了一張異族的臉,在純正漢人眼中,壓根不認可,回鄉簡直丟白家臉,躲還來不及,怎么會認?
春歌聽了,不得不感嘆造化弄人!
有春歌這位順安夫人出面,白墨葬在城外的風水寶地。
“白公子,你已安頓好,春歌就要回長安了!您安息吧!
生而為人,向陽而生!干凈地來,干凈地走!
如果有來世,愿你一生平安喜樂!愿你的每一份善良都溫柔以待!”春歌敬上香,不舍道別。
“白夫人,可愿隨我回長安或息縣白氏老宅?我能幫你安排好!”上車前,春歌問白母。
她動用自己的身份,在安息都護府為白母去除流犯賤籍,恢復良籍。
“不了!墨兒在這里,我的爹娘、兄弟都葬在這里,我的丈夫還在!將來我也會葬在這里!”白母笑著搖頭。
那個日思夜想的故鄉,成了回不去的故鄉!這里有太多羈絆!
“春歌姑娘,謝謝你!”白母拉著春歌的手,眼里流淌著母親的慈愛。
“白夫人,保重!”春歌沒再勸。
馬車緩緩駛離,春歌撩開窗簾,揮著手道別。
白母噙著淚揮手,這一別,山高水長,再無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