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鬼門關”的瞬間,仿佛穿過了一層冰冷的氣泡。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又截然不同。
頭頂不再是荒郊野外的陽光,而是一片昏黃黯淡的天色,如同永遠停留在日暮黃昏。
空氣陰冷潮濕,帶著濃郁的香燭紙灰味、塵土味。
然后,更重要的是,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座規模遠比預想中龐大、熱鬧的城池。
“這就是鬼城嗎?”周**興奮的全身發抖,拿出手機一頓亂拍,可是透過手機呈現的畫面卻是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但肉眼可到的,確實街道上,“鬼”來“鬼”往,熙熙攘攘。
它們大多穿著民國時代的服飾。
長衫馬褂、瓜皮帽的男人,穿著陰丹士林布旗袍或碎花襖裙、梳著發髻的女人,挑著擔子的小販,拉著黃包車的車夫……
只是它們的身體大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
小販有氣無力的叫賣、茶館里飄出的咿咿呀呀的戲曲聲、街頭藝人咿咿呀呀的胡琴聲、還有各種意義不明的嗡嗡低語……構成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生機。
“我的天……”張云舒忍不住低聲驚嘆,眼睛瞪得老大,左顧右盼,“這、這也太……熱鬧了吧?跟我想象的那種陰森森完全不一樣!”
“這畢竟是陽間的鬼城,當然和陰間不一樣了。”明心隨后回答,不過旋即皺緊了眉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和那些“居民”,臉色有些凝重,“但這鬼城的規模不小,而且似乎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秩序’和‘生態’。能有此等氣象,恐怕不止是些游魂野鬼自發聚集那么簡單了……大概率,這個地方有鬼王存在。”
他一臉的謹慎:“所以,切記我之前的話,不要主動惹事,盡量低調,尤其是盡量不要動用武力。”
張云舒和周**連忙點頭。
按照阿秀的描述,那個“大戶人家”劉府,位于鬼城靠近中心的位置,是一座氣派的、帶著明顯民國時期公館風格的大宅院。
三人盡量貼著街邊陰影,避開“人流”密集處,朝著城中心方向走去。
沿途看到不少“店鋪”還在“營業”,賣的東西千奇百怪,有紙扎的元寶房屋、衣物,有看不出材質的“食物”,甚至還有“當鋪”和“錢莊”,只是用的“錢”都是冥幣模樣。
也有茶樓酒肆,里面坐著些身形凝實些的“老鬼”,喝茶聽曲,談笑風生。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穿過幾條越發寬敞、建筑也越發氣派的街道,一座頗為顯眼的宅邸出現在前方。
高聳的圍墻,氣派的黑漆大門,門楣上掛著“劉府”的匾額,字體蒼勁。
門旁還蹲著兩尊石獅子,只是那石獅子的眼睛似乎用某種紅色顏料點過,在昏黃天光下顯得有些詭異。
透過開啟的朱紅大門,能看到里面是典型的中西合璧公館樣式,有假山回廊的中式庭院,也有帶著羅馬柱和拱形窗的西式主樓。
“就是這里了。”明心低聲道。
門口并無“家丁”守衛,三人對視一眼,定了定神,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邁步走進了劉府大門。
庭院里倒是安靜許多,只有幾個穿著民國丫鬟服飾、身形模糊的“下人”在無聲地打掃落葉。
她們對進來的三人視若無睹,顯然“隱陽匿氣符”效果不錯。
“直接去主樓看看。”明心判斷道。
三人穿過庭院,來到那棟西式主樓前。
樓內燈火通明,隱約有絲竹管樂之聲傳來。
他們正猶豫如何進去,一個穿著長衫、管家模樣的、身形凝實的中年男鬼從里面飄了出來,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
“三位是……來找人的?可有拜帖?”
“我們是……陳文陳先生的朋友,路過此地,特來拜訪。”張云舒若無其事的說道。
“陳先生的朋友?”管家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似乎沒看出什么破綻,便道:“陳先生正在書房。三位隨我來吧。”
他轉身飄進樓內,三人連忙跟上。
樓內的裝潢頗為奢華,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墻上掛著些意境陰森的山水畫,多寶格里擺放著些古玩瓷器。
空氣中居然還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檀香味。
管家將他們引到二樓一間安靜的書房外,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管家推開門,對里面道:“陳先生,有三位朋友來訪。”
“朋友?”里面的聲音帶著疑惑。
三人走進書房。書房不大,靠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擺滿了線裝書。
窗前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一個穿著灰色衣服、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癯、看起來二十幾歲的男子正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卷書。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疑惑。
這應該就是陳文了。
雖然已是鬼魂,但除了臉色蒼白、身形略顯虛幻,倒也確實長相不錯,還有幾分文人的儒雅氣質,難怪讓那些農村姑娘輕易淪陷。
“三位是?”陳文放下書,站起身,目光在張云舒、周**和明心身上掃過,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陳先生,”張云舒上前一步,直接開門見山,“我們受人之托,前來問您一句話。”
“受人之托?誰?”陳文眼神閃爍。
“清河鎮,阿秀。”張云舒一字一頓。
聽到“阿秀”兩個字,陳文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慌亂和愧疚的復雜神色。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書桌邊緣。
“阿秀……她、她還……?”他似乎想問“她還好嗎”,但隨即意識到這問題有多可笑,大家都tm是鬼了,鬼有什么好不好的。
“阿秀姑娘的魂一直留在井中。”周**接口道,語氣不自覺帶上了點義憤,“她說,她就想問你一句,這幾十年相伴,你到底……有沒有真心待過她?哪怕一分一秒?”
陳文沉默下來,書房里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桌邊緣,良久,才長長地、幽幽地嘆了口氣。
“阿秀她……是個好姑娘。”他聲音低沉,帶著追憶,“是我對不住她,當年一時沖動,負了她,害了她性命。后來被她兄長所害,尸體被丟入井中,與她重逢……起初是怨,是怕,后來……日久天長,井底就我們兩個,說沒有半分情誼,那是假的。”
他抬起頭,看向張云舒她們,眼神復雜:“若說愛……或許有過吧。在那暗無天日的井底,相依為命幾十年,互相是彼此唯一的慰藉。她性子溫順,對我也好,那段日子……雖然清苦,倒也平靜。”
“那你為什么還要跟別人跑?!”周**忍不住質問。
陳文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自嘲:“為什么?呵……大概是因為……膩了吧。”
“幾十年,對著同一張臉,同一個地方,說著同樣的話。再深的愧疚,再淡的情誼,也磨得差不多了。而且……阿秀她,畢竟只是個沒什么見識的鄉下姑娘,雖然溫柔,但時間久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后來,來到這鬼城,遇到了劉小姐。”陳文的聲音里不自覺地帶上了點別樣的意味,“她不一樣。她生前是大戶千金,知書達理,精通琴棋書畫,見識廣博,談吐風趣。跟她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好像又‘活’了過來,能談詩論畫,能聽曲賞樂,見識這鬼城的‘繁華’……那種感覺,是在井底幾十年從未有過的。”
“所以你就拋下阿秀,來這里當上門女婿了?”張云舒的語氣也冷了下來。
這陳文,生前是負心漢,死后是陳世美,渣得明明白白。
陳文被說得有些難堪,但又似乎破罐子破摔了:“是,我是負了她。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難道死了還要被困在井底,過那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嗎?我也想……換個活法。”
他頓了頓,看向張云舒,語氣帶上了一絲急促:“幾位,話你們也帶到了,也問清楚了,你們回去告訴阿秀,就說……陳文負她在先,愧對于她,井底幾十年,有她相伴,陳某……感激不盡,但如今,塵緣已了,各有各的路。讓她……放下吧,尋個機會,早日去該去的地方,別在井里苦等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帶著明顯的緊張:“幾位也快些離開吧。我……我如今這位夫人,性子……頗為剛烈,管得也嚴。若是讓她知道你們是阿秀派來的,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趁她還沒回來,你們快走吧!”
話音剛落,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脆響,以及一個嬌媚卻透著凌厲的女聲:
“文郎,在和誰說話呢?不是說今日要陪我聽新排的戲嗎?怎么書房里這么熱鬧?”
隨著聲音,一個穿著玫紅色繡金牡丹旗袍、燙著時髦卷發、妝容精致、容貌艷麗的年輕女鬼,裊裊婷婷地走了進來。
她身后,還跟著兩個身材高大、穿著黑色對襟短打、面目兇狠的“家丁”,一看就不是善茬。
這想必就是那位“劉小姐”了。
她雖然笑著,但眼神銳利如刀,一進來就直直地盯住了張云舒三人,尤其是看到周**和張云舒兩個“女鬼”時,眼中更是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
“夫人,你回來了。”陳文臉色一變,連忙擠出笑容迎上去,“這、這三位是……是我以前的舊識,路過此地,順便來看看我。”
“舊識?”劉小姐狐疑地打量著三人,目光在明心這個“男鬼”身上多停了一瞬,忽然冷笑道:“我怎么看著面生得很?而且氣息也古怪……文郎,你該不會背著我,又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野鬼吧?”
“沒有!絕對沒有!”陳文連連擺手,額頭似乎都冒出了冷汗,“真是舊識,很快就走,很快就走!”
“哼!”劉小姐顯然不信,她對著身后那兩個家丁一揮手,“給我把這三個來歷不明的家伙拿下!仔細審問!”
“是,小姐!”兩個兇神惡煞的家丁立刻撲了上來,周身陰氣翻涌,顯然不是普通游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