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知太平道道統斷絕,我不怪你。”宋道純竟然收起了一副浪蕩的模樣,認真開口。
孫恩嵌在石壁中,幽綠的鬼火微微跳動,顯然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那“滅絕”的斷言,仿佛一拳打在了空處。
宋道純沒有在意他的反應,繼續開口:。
“自巨鹿三公(注:指張角、張寶、張梁兄弟)舉事失敗,黃巾星散,確乎是道統飄零,幾近湮滅。”
“彼時天下大亂,我道中殘存子弟,為存續火種,不得不改頭換面,隱入山林,或依附于其他道脈。
其中最大一支,便由當年三公座下祭酒,‘渡世真人’徐和率領,攜帶部分核心經卷與秘法,輾轉南下,最終……托庇于剛剛成立不久的龍虎山天師道門下。”
“天師道……”孫恩眼中的鬼火驟然一縮,這個名字似乎觸動了他某些久遠的、不甚愉快的記憶。
宋道純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當時天師道正有意整頓道門、廣納百家。徐和等人隱去太平道名號,自稱‘凈明宗’,獻上部分經過刪減、整理的《太平清領書》篇章及一些符水醫術,以示誠意。天師道見其確有真才實學,又能補益自身齋醮科儀、符箓療病之術,便予以收容,許其在龍虎山外圍立觀修行,徐和亦得授‘都講’之職。”
“此后百余年,‘凈明宗’看似已融入天師道體系。他們協助天師道編纂《正一法文》,參與修訂科儀,其中杰出者如徐和弟子‘**先生’田邈,甚至一度擔任龍虎山‘監院’,掌管部分典籍。表面上,太平道的痕跡似乎已被時光磨滅。”
宋道純的語氣漸漸轉冷:“然而,真正的傳承火種,從未熄滅。徐和臨終前,將太平道真傳《太平經》‘天道’、‘地道’兩部核心要義,秘密傳予其關門弟子,‘守一真人’范鉉。范鉉深藏不露,隱忍數代,直到東晉末年,天師道因卷入孫恩、盧循之亂,又逢內部紛爭,勢力有所削弱。”
說到這里,宋道純似笑非笑看了孫恩一眼。
而聽到自己的名字,孫恩眼皮跳了一下,默不作聲。
“時機到了。”宋道純的聲音斬釘截鐵,“范鉉之再傳弟子,‘玄元先生’周貫,聯合當時對天師道專權不滿的‘凈明宗’舊部,以及部分早對天師道存有異心的外姓高功,如‘洞靈法師’鄭隱等,暗中籌劃。”
“他們利用掌管部分藏經閣的便利,不僅秘密謄抄、補全了當年獻出的《太平清領書》殘卷,更在一次天師道內部齋醮大典、守衛松懈之際,由周貫親率死士,潛入龍虎山核心禁地——‘玄珠閣’,盜出了被天師道秘藏、并以其為重要參考,由歷代天師增補,最終在晉時編纂完成的一部無上寶典……”
宋道純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洞玄寶誥》。”
“此寶誥,雖托名洞玄,實則大量汲取、化用了《太平經》中關于天地運行、鬼神律令、氣運消長的至高奧義。可以說,它既是天師道符箓齋醮體系的巔峰之作,其根基中,卻也流淌著我太平道最核心的血液!”
“周貫等人得手后,立刻率眾叛出龍虎山,一路血戰,損失慘重,鄭隱等人為斷后皆力戰而死。最終,周貫攜《洞玄寶誥》抄本及太平道傳承秘寶,隱匿于荊湘蠻荒之地,重立香火,再樹‘黃天’旗號。雖勢單力薄,不復當年黃巾席卷天下之氣概,但我太平道真傳道統,至此,算是歷盡劫波,重見天日。后世傳承雖屢經波折,隱于暗處,卻始終未絕。而我,”宋道純直視孫恩,“便是這一脈當代執掌,承‘大賢良師’之位。”
孫恩靜靜地聽著,幽綠的鬼火明滅不定。
直至聽到《洞玄寶誥》的來歷與奧秘,他眼中的光芒變得復雜起來,有恍然,有驚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天師道……龍虎山……張氏……”孫恩沙啞地重復著這幾個詞,干裂的青色嘴唇咧開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嘿……嘿嘿……真要說起來,我五斗米道,與那龍虎山正一盟威之道,也算系出同源,后來嘛……呵呵,說是‘叛徒’,亦無不可。”
他似乎被勾起了談興。
“我祖天師張陵,創教蜀中,本名五斗米道。傳至吾師盧循之叔父盧悚時,教中已生變革之念,不滿于偏安一隅,亦不滿后來張魯一系歸附曹魏、受其冊封、將道教弄成官家把戲的行徑!我等信奉‘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豈能屈從于世俗權柄,做那帝王家的點綴?”
孫恩的語氣激動起來,周身微弱的煞氣也有些浮動:“盧悚天師欲重振祖天師‘伐山破廟,誅除妖巫’之剛烈,效法黃巾舊事,只可惜……事敗身死。其志傳承下來,至我孫恩,承天師位,聚信眾,抗暴晉,求的便是建立一個‘黃天太平’之世!只可惜……”
他聲音低沉下去,鬼火也黯淡了些,“時運不濟,功敗垂成,最終身死道消,被鎮于此棺之中……至于后世龍虎山張氏,以天師道正統自居,視我等為旁門左道、叛逆之徒,嗤之以鼻,早非一路!”
他說完,地宮中陷入短暫的沉默。兩個不同時代、卻都與“天師道”有著復雜恩怨的“叛逆”,在這幽暗的地底,仿佛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歷史共鳴。
宋道純忽然笑了,他上前兩步,雖然七尊黃巾力士仍拱衛在側,但姿態已顯親近。
“孫天師,往事已矣,黃巾五斗,俱成過往云煙。然你我之道,皆曾欲改天換地,皆曾與那占據‘正統’之位者相爭,皆曾……被斥為‘叛逆’。
”他目光炯炯,看著孫恩,“如今,千年已過,天師道龍虎山已成過往,而我太平道薪火重燃。我們還有一部……本屬于我們,卻被其篡改占有的寶誥。”
他頓了頓,聲音充滿了誘惑力,仿佛魔鬼的低語,卻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承諾:
“《洞玄寶誥》不僅蘊含天道至理,更因融匯《太平經》奧義,其中或有章節,涉及‘生死逆轉’、‘尸解仙游’之秘……此等秘法,對天師道那些活人或許用處不大,但對你……”宋道純的目光掃過孫恩那深青色的、布滿裂痕的軀體,“孫天師,你這般狀態,雖以尸證道,煞氣凝身,得享另類長生,但終究受限于這棺槨地脈,受制于尸煞本性,渾噩嗜殺,非是逍遙。”
“若得《洞玄寶誥》,參透其中生死之秘,以我太平道秘法相輔,”宋道純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孫恩心頭,“或可助你真正調和陰陽,逆轉死生,褪去這身朽煞,重聚神魂!屆時,起死回生,逍遙世間,豈不快哉?”
“起死……回生……”孫恩喃喃重復,幽綠的鬼火劇烈跳動起來,顯示著他內心極不平靜。
千年的封印,尸煞的折磨,意識的混沌,對往昔榮光的追憶,對天師道的復雜情緒,以及對真正“生”的渴望……種種念頭在他那被煞氣充斥的腦海中激烈沖撞。
擺脫這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恢復真正意義上的“存在”……這個誘惑,對一個被鎮壓了無數歲月的古老存在而言,太大了。
他死死盯著宋道純,仿佛要判斷他話語的真假,判斷那《洞玄寶誥》是否真有如此神效,判斷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心機深沉的“太平道大賢良師”,是否值得信任與合作。
宋道純坦然回視,眼神清澈。
良久,地宮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孫恩一聲悠長、沙啞的嘆息打破——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