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六個。”南田洋子的聲音艱澀,“有我們安插的眼線,有潛伏在各地的人員。”
南田粗略算了一下,杭州失聯的,外加關有寧差不多有六個人。
“六個。”石井和男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六個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的人,換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刺殺。南田課長,你覺得這筆賬,劃算嗎?”
南田洋子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你是特高課的課長,”石井和男繼續說,
“你應該明白,情報工作的本質是什么。
不是轟轟烈烈的行動,不是那些能上報紙頭條的暗殺。
是沉默,是等待,是十年二十年如一日的潛伏。
等到帝國需要他們的那一天,他們能在關鍵的位置上,發揮關鍵的作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南田洋子。
“可你看看你們現在在做什么?為了一個所謂的‘晴切計劃’,把好不容易安插進去的人一個個喚醒,一個個暴露。等到真正需要他們的時候,你們手里還剩什么?”
南田洋子低著頭,臉上火辣辣的。
她想到了關有寧。
如果不是為了刺殺戴雨濃,關有寧根本不可能被喚醒,也根本不可能暴露。
更不可能為了防止追查,親手殺掉這位帝國精英。
“在下,明白了。”南田洋子的聲音很輕,但很誠懇,“之前確實走錯了方向。”
石井和男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認可。
“還有。”石井和男見南田洋子如此誠懇,繼續說,“井上公館只是為帝國干臟活累活的,怎么在這件事上成為了主導?”
此話一出,南田洋子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這段時間被井上日召牽著鼻子走,根本原因是她之前接二連三的失誤,沒有了心氣。
沒了心氣之后,恰好遇到激進的井上日召,以為找到了答案。
結果,這一次的“晴切計劃”以失敗告終。
現在她知道了,一切只能靠自己,特工不是打打殺殺,而是全方位滲透。
“多謝指點。”
“關于國府的照會,我會處理好。”石井和男話鋒一轉,“但還有一件事,你得上點心。”
“閣下請講。”
“鏈霉素菌株。”石井和男隨后從懷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南田洋子,“這是大本營的密信,具體的你自己看吧,我就先走了。”
說完,石井和男起身離開。
南田洋子知道之前拿到的鏈霉素被送回本土,東亞生物制品所沒研究出所以然來,剩下的都被大人物私藏了。
現在想要獲得菌株或許只能采用之前井上日召提供的辦法,從萬霖研究所核心人物的家人入手。
........
時間來到晚上
林言的四個洋徒弟攛掇小劉來請林言去法租界的安樂宮跳舞。
沒有不去的理由,下班后林言跟著他們去了安樂宮。
安樂宮的霓虹燈從三樓一直垂到地面,紅綠相間的光暈在夜霧里化開。
爵士樂從門縫里擠出來,貝斯的低頻震得人胸口發悶。
林言剛踏進旋轉門,就聽見有人叫他。
“林醫生?林言醫生?”
他轉頭,看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從休息區的皮沙發上站起來,手里還端著半杯威士忌。
那人四十出頭,金絲眼鏡,笑容里帶著點法國式的熱絡。
是杜邦,中比鐳錠醫院的杜邦。
“杜主任。”林言握了握他的手,“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我每周六都來。”杜邦晃了晃酒杯,“聽音樂,放松。你呢?也跳舞?”
“徒弟們拉我來的。”林言朝身后努了努嘴。
五個徒弟已經擠到舞池邊緣。
小劉被四個洋人夾在中間,東張西望,一臉沒見過世面的緊張。
克萊爾正朝一個穿旗袍的姑娘使眼色。
亨利站在最外側,目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杜邦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笑了笑:“年輕人。讓他們玩吧。”
林言雖然也年輕,但在杜邦眼里他已經是外科泰斗,所以才這么說。
兩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
杜邦招手叫來侍者,給林言要了杯蘇打水。
“你還是不喝酒?”
“手術刀拿多了,手得穩。”
林言接過杯子。
杜邦點點頭,也沒勸。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忽然壓低聲音:“林醫生,聽說了嗎?”
“啊?”
林言抬眼看他。
杜邦低頭靠近:“美國人產的鏈霉素現在可是硬通貨,現在日本人在四處高價收購鏈霉素,都出到這個數了。”
林言看向杜邦的手,他比了一個“二”。
“兩塊大洋?”
“怎么可能。”杜邦連連搖頭,“是,二十大洋一瓶。”
好家伙!
林言直呼好家伙。
“我記得第一批不是只供應法租界的幾家醫院嗎?”
因為法租界公董局在美國工廠占股,所以第一批鏈霉素只供應法租界的醫院,包括慈心醫院,也包括中比雷錠醫院。
“話是這么說......”杜邦泯上一口,正要往下說,舞池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林言轉頭,看見人群像被什么東西劈開一樣,向兩邊散去。
爵士樂停了,樂手們不知所措地握著樂器。
舞池中央,亨利背對著他,面前站著三個穿白色水兵服的英國人。
為首那個臉膛通紅,酒氣熏天,正是之前在百樂門跟亨利打過一架的英國水兵。
那次亨利賠了十五塊大洋,窮了好長一段時間。
“小雜碎!”那水兵用地道的倫敦腔喊道,“又見面了!”
亨利沒動。
水兵走上前,圍著亨利轉了一圈,對身后的同伴擠眉弄眼:“上次你跑得快,這次還跑嗎?”
亨利的聲音很平靜:“我沒跑。上次是巡捕房的人來了。”
“巡捕房?”水兵大笑,“這次沒有巡捕房!這次只有我們!”
他忽然停下,叉開雙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胯下。
“法國佬,從這兒鉆過去,我就當沒看見你。”
舞池里鴉雀無聲。
這些人雖然不懂英語,但他們知道,這個英國水兵是讓這個法國人鉆褲襠。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往后縮了縮。樂手們低著頭,假裝在調音。
百樂門的領班站在人群外,臉色發白,卻不敢上前。
亨利的拳頭慢慢攥緊。
克萊爾上前半步,被亨利抬手攔住。
“克萊爾。”亨利的聲音很低,“這是我和他的事。”
那水兵還在笑,叉著腿,拍著自己的膝蓋:“來啊!鉆啊!鉆過去我就放過你!”
他的兩個同伴跟著起哄,吹口哨,用英語罵著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