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也不催。
他把手術記錄單翻出來,低頭簽字,筆尖沙沙響。
“師父。”小劉先開口,聲音有點緊,“這錢是您出的本金,主意是克萊爾出的,我就是跟著沾光……”
“沾光怎么了?”林言頭也不抬,“沾光不是光?”
小劉噎住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林言寫完最后一筆,擱下鋼筆,“你以為我為什么報你們五個的名?”
他沒抬頭,聲音平平淡淡的:
“小劉,你媽上個月托黃院長問你借錢交租,你蹲在樓梯間哭,以為沒人看見。”
小劉的臉騰地紅了。
“克萊爾,你泡妞不要錢了?”
克萊爾臉一紅。
“亨利,你上次打架的事,賠了不少錢,這段時間還在還醫院墊的錢吧。”
亨利默默點頭。
“還有你們兩個,口袋里也不富裕,給你們你們就拿著。”
林言最后掃了一眼菲茨威廉和韋貝爾。
五個徒弟站著,誰也沒說話。
“師父。”小劉忽然開口,嗓子像堵了團棉花。
他沒再推辭,把桌上那堆銀元攏起來,一塊一塊碼進貼身的內袋里。
碼得很慢。
碼完,他直起腰,眼眶紅了一圈,但沒哭。
克萊爾第二個。
他把銀元攥在手心,攥了好一會兒,用已經有些流利的中文低聲說了句什么“謝師父”。
林言點了點頭。
然后是亨利、菲茨威廉和韋貝爾。
一堆一堆銀元從桌面消失,裝進不同的口袋。
黃東平站在一旁,忽然不笑了。
他看看林言,又看看那五個徒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輕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
“林醫生……你這師父當得……”
沒說完。
林言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黃院長,你剛才塞我那幾塊,給你。”
他把黃東平硬塞進口袋的那五六塊銀元掏出來,輕輕放回黃東平手里。
“這錢您自己留著。下次有什么要再開盤的,記得還這么買。”
黃東平攥著那幾塊銀元,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而此時林言心里想的事并不在此,而是許伯年有沒有把那封信送到南田洋子手中。
.........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正在為怎么給外務省一個沒有漏洞的調查結果而焦慮。
畢竟消息泄露來源肯定是國黨的一大證據。
只要把證據鏈上的人關鍵人物消滅掉,事情就解決了。
眼下就是要通過各方渠道確認關有寧說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發送電文的人是誰,還有這個人到底是根據什么確定“晴切計劃”的目標是戴雨濃。
只有搞清楚這些情況,才好下手。
就在此時,一名副手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來。”
“南田課長,你的信。”
南田洋子眉頭微蹙。
“信?”
副手雙手捧上一只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沾著些許灰漬。
“哪里來的?”
“門衛撿到的。”副手垂首,“有人用石塊綁著信,從院墻外扔了進來。門衛追出去的時候,巷子里已經沒人了。”
井上日召的珠串停止了轉動。
南田洋子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而是問道:
“測過毒嗎?”
“測過了,課長。”
南田洋子這才抖了抖。
里面只有一張紙,折成整齊的方塊。
她展開,紙面上只有兩行字,用的是最常見的鋼筆,沒有任何特征。
她看完,臉色變了,狠狠看向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
“寫的什么?”
南田洋子把信紙遞給他,眼神像要吃人:
“你自己看吧。”
井上日召明顯感覺到南田洋子的氣勢,接過信,隨后眼前一黑。
信里的內容很簡單,就是春野太郎被黨務調查處的周猛抓捕,抓住把柄之后才把他放了,同時也知道了“晴切計劃”的名字,之后春野太郎把元吉行雄執行緊急運輸任務的情報給了周猛。
后面的自然不用對方說。
只要是正常的特工拿到這個情報,再結合井上公館之前的行動就知道運的是炸藥。
這個情報送到戴雨濃手上,對方肯定會意識到“晴切計劃”的目標是他。
井上日召沒有直接認可這封信的內容,而是搖了搖頭:
“假的,栽贓陷害!春野太郎是逃出來的,而且他受傷臥床很久了,旁邊都有人照顧,根本沒時間聯系黨務調查處。”
但這句辯白是那么得沒有說服力。
春野太郎只是受傷了,又不是死了。
南田洋子“啪”地一拍桌子,壓抑已久的怒火徹底釋放出來:
“井上日召!事到如今你還要護著他?!”
井上日召眉頭緊鎖:
“我不是護著他,我是陳述事實。春野太郎被抓確實是事實,但他逃出來了,而且受了嚴重的傷,撿回一條命后一直在養傷,他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黨務調查處。”
“沒有機會?”南田洋子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
“信里面明明白白寫著,春野太郎的代號625,并且明確寫了,元吉行雄是去給303送炸藥。
知道這兩個代號的人有多少?
你告訴我有多少?”
她一把抓起那張信紙,幾乎戳到井上日召臉上。
井上日召沉默了。
南田洋子步步緊逼: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這封信的內容是真的,無可辯駁。”
井上日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他終于承認,“確實有這種可能。”
“那就對了!”南田洋子一掌拍在桌上,茶盞震得哐當響,
“他知道計劃名稱,知道運輸的是炸藥,知道目的地是嘉興。
他被周猛抓住,為了活命,把這些東西全吐了出來。
周猛拿到情報,轉給戴雨濃。
戴雨濃看到‘晴切計劃’四個字,再一查炸藥運輸的時間和路線,傻子都能猜到目標是他的專列!”
井上日召的臉色鐵青。
“可春野太郎是我的人,”他沉聲道,“他是井上公館的人,不是你們特高課的。”
“現在是追究歸屬的時候嗎?!”南田洋子幾乎是在吼,“行動是你我共同執行的,失敗了我們一起擔責!現在外務省要調查結果,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井上日召,”她一字一頓,“帝國的軍事準備還沒有完成,現在要穩住國府,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查無可查,所以,春野太郎必須死,而且這段時間照看春野太郎的人也必須死。
他們當中有人幫春野太郎傳遞情報給黨務調查處的周猛。
我想閣下應該知道怎么做!”
南田洋子“閣下”兩個字故意說得很慢,眼神死死盯著井上日召。
井上日召的臉漲成豬肝色。
他攥緊手里的珠串,捏得更緊。
“南田課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你這是在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