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古英二盯著那片越燒越旺、卻死寂得詭異的大火,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燈光,牙關緊咬。
理智告訴他手下是對的,任何拖延都可能導致這支精銳的行動小組全軍覆沒。
但特工的直覺和對任務完美性的苛求,卻讓他對那片過于干凈的火場耿耿于懷。
“平古君,請速決斷!”
終于,平古英二狠狠一跺腳:“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沖天的火光,轉身帶著手下迅速消失在鐵路另一側的黑暗樹林中。
幾小時后,上海各大夜報和次日清晨的日報,頭版頭條都被觸目驚心的文字和模糊的照片占據:
“京滬杭要沖突發慘劇!高級專列蘇嘉線吳江段深夜爆炸!”
“疑為鍋爐爆炸或襲擊,車廂盡毀,傷亡不詳!”
“當局緊急封鎖現場,戴主任行蹤成謎,各方高度關注!”
報紙上的說法語焉不詳,官方消息也含糊其辭,只強調是“嚴重事故”,正在調查。
但嗅覺靈敏的各方勢力,尤其是日本特高課、復興社上海站以及延安的地下情報網,都已通過各自的渠道得到消息。
.........
南田洋子和井上日召得到這個消息的時間比報紙還早,但他們兩人都有些憂心忡忡。
“南田課長,平古英二的電文里說現場過于‘干凈’,未見任何逃生或傷亡跡象,爆炸成功,但目標存疑。”
井上日召一拳捶在桌面上:
“不可能!如此周密的計劃,如此當量的炸藥,他戴雨濃除非是神仙,否則絕無可能生還!
平古那家伙,是不是怕擔責,才故意夸大其詞?”
南田洋子沒有說話,她反復看著那封簡短的電文。
“干凈”這個詞,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
一次成功的爆炸,現場卻像被打掃過一樣,這不正常。
這不符合炸彈襲擊后的基本規律。
殘肢、碎片、燃燒的遺物、混亂的逃生痕跡怎么都會出現一種。
“井上君,”她緩緩開口,“平古的疑慮,可能正是關鍵。如果戴雨濃真的死了,現場再‘干凈’,也會有尸體,哪怕是被炸碎的。但若真的空無一人……”
“你是說,他提前知道了?”井上日召猛地抬頭,
“這絕不可能!‘晴切計劃’只有最高層的少數人知曉,執行層面完全切割,連元吉行雄都不知道最終目標!除非……”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寒意。
“除非,有人分析出情報,確認我們的目標是戴雨濃!”
南田洋子此刻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潛伏在戴雨濃身邊的眼線,也是這一次她準備犧牲掉的人。
“你是說你那個內線?”井上日召大概也猜到了。
“此人名叫關有寧。” 南田洋子走到保險柜前,輸入密碼,取出一份絕密檔案,輕輕放在桌上。
檔案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張黑白半身照。
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男子,面容清秀,眼神平靜。
“他是帝國‘幼櫻計劃’在支那最早、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她翻開檔案,“十五年前,我們從奉天的孤兒院里選中了他。聰明,孤僻,最重要的是沒有根。帝國給了他新的根。”
井上日召湊上前,看著檔案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關有寧,代號“寒梅”。
1925年:選拔入營,基礎忠誠與體能訓練。
1926-1929年:送往本土特工學校,系統學習中文、密碼、密寫、跟蹤反跟蹤、無線電通訊,并接受完整的支那社會與文化灌輸。成績全優。
1930年:以“流亡進步學生”身份潛入上海,參與學生團體,經受初步實戰考驗。
1934年:經周密安排,通過嚴格審查,進入南京國民政府機要部門擔任低級譯電員。
1936年底:運作調入復興社總部,次年三月,因謹慎細心、記憶力超群,被選入戴雨濃辦公室,擔任機要秘書之一,代號‘寒梅’。
主要負責日程整理、非核心電文收發。
“他在戴雨濃身邊,已經快一年了。”南田洋子合上檔案,
“‘晴切計劃’的目標確定后,正是他,提供了戴雨濃此次赴杭的精確行程安排,包括專列車次、出發時間和大致路線。
他是我們嵌在戴雨濃心臟旁邊,最敏感的一只耳朵。
只是他并不知道‘晴切計劃’的目標就是戴雨濃。”
井上日召眼中閃過一絲疑慮:
“你是懷疑關有寧猜到了他是那枚棋子?”
“有這個可能。”南田洋子頓了頓,
“如果是他背叛了天皇,我們這一次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確認關有寧的生死,如果他沒死,那戴雨濃肯定就沒死,反之,戴雨濃就無生還的可能。”
.......
而此時關有寧正乘車趕往杭州。
賀全安沒有讓他們直接去最近的蘇州休整,而是安排人從蘇州開來幾輛卡車,帶來一些藥品,給受傷的人簡單處理便乘車趕往杭州。
其他人都以為賀全安這么處理是為了防止讓外界知道戴雨濃沒死的消息,方便一些后續操作。
只有關有寧知道,這是戴雨濃開始懷疑了。
關有寧現在也很矛盾。
之前他收到的任務是向特高課報告戴雨濃的行蹤,但沒人告訴他特高課要對戴雨濃動手,也沒有人告訴他是以這種方式。
如果不是戴雨濃安排跳車,他也會在這次爆炸當中葬送生命。
雖然他從小被日本人培養,為天皇效忠是刻在他生命里的符號,但臥底這么多年,他也算見過世事,也成熟不少。
現在他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
可眼下他的處境并不好。
如果自己的身份被復興社查出來,死路一條。
如果自己逃脫,南田洋子現在也不會信任自己,甚至會認為自己早就發現那個“晴切計劃”是針對戴雨濃,所以故意泄露情報保命。
兩條路都是死。
想要逃離,找個地方藏起來也不現實。
他整個人陷入了絕望的深淵。
幾個小時后,車輛駛入杭州的一處宅院,眾人下車后都被安排了房間,但不能外出。
事實上的軟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