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利避開了稀落的行人和平穩(wěn)的巡邏,利用建筑物陰影和巷道,接近了目標區(qū)域。
攀爬商用樓的后部防火梯對于受過訓練的他來說并不困難。
很快,他便伏在了平坦的屋頂邊緣,這里堆著一些廢棄的建筑材料,正好提供了絕佳的掩體。
他小心翼翼地組裝好弩,涂成啞黑色的弩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隱形。
弩箭的箭頭被他用布條小心裹住,只在最后時刻才會取下。
從這個角度望下去,元吉行雄的住宅院落清晰可見。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盞門廊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
可惜,第一天晚上趙子川和寒冷的冬夜一起度過。
好在他的工裝下面穿了棉衣棉褲,不然早就凍成冰棍了。
但他不敢動,只能等到深夜,街上沒有行人之后才敢起身活動一下筋骨,吃了一點自己準備的干糧和水,然后繼續(xù)蹲守。
而負責掩護的三位隊員也只能隨機應變,繼續(xù)貓在附近。
一天時間又過去了。
晚上八點,元吉行雄的黑色轎車碾過法租界潮濕的碎石路面,停在了自家院門前。
車門被手下恭敬地拉開,元吉陰沉著臉跨了出來。
整整一天,他都被這次炸藥運輸?shù)姆N種不順搞得心煩意亂。
把炸藥押運到蘇州與嘉定之間那個見不得光的地點后,他已疲憊不堪,卻毫無睡意。
平古將軍的副官一路將他送回,與其說是護送,不如說是某種不露聲色的監(jiān)視。
這更讓元吉感到一種被懷疑、被工具化的屈辱。
他扯了扯勒緊的領口,只想立刻泡個熱水澡,至于“晴切計劃”到底是針對誰,他不感興趣。
他揮手示意副官可以離開,然后徑直走向院門,掏出鑰匙。
他轉身準備用鑰匙入鎖孔的一剎那,胸口正好對準趙子川的方向。
就在此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驟然襲來!
元吉行雄只覺胸口一痛,沖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后踉蹌,隨后癱倒在地。
他下意識地低頭,只看到一截纏著布條的粗糙箭桿,正牢牢釘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沒有立刻涌出大量的血,但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把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喊,卻只發(fā)出“嗬嗬”的氣流聲。
眼前門廊燈的光暈開始模糊、旋轉。
幾乎在同一瞬間。
“轟?。?!”
街口方向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
火光騰起,映紅了半條街的墻壁和玻璃。
爆炸的巨響徹底撕碎了夜晚的寧靜。
緊接著,“啪!啪!啪!”一連串清脆的爆裂聲,附近幾條街的路燈和窗戶的燈光驟然同時熄滅,整個區(qū)域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
尖銳的警笛聲立刻從四面八方凄厲地響起,由遠及近。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模糊看到平古英二的副官沖了過來。
屋頂上。
趙子川在扣動弩機扳機的瞬間,身體已經向后收縮。
他沒有去看結果。
因為他對自己的準度有絕對自信。
他迅速地將弩具拆卸,塞回布包。
轉身,沿著上來時的路徑,從屋頂另一側早已勘察好的排水管滑下,落入下方漆黑無人的后院小巷。
遠處警笛大作,人聲鼎沸,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爆炸點和他之前潛伏的方向。
他脫下最外面的深灰色工裝,連同布包塞進早已準備好的垃圾筐底層,蓋上雜物,然后從容地走出小巷,匯入人群。
二十分鐘后,他已遠離那片騷亂區(qū)域,在迷宮般的小街里繞了幾個圈,最終閃身進入一棟不起眼的雜貨鋪。
關上門,外界的喧囂徹底被隔絕。
這里是第二個安全屋。
半個小時后,三位掩護他的隊員紛紛前來匯合,他才總算放心。
不過他此刻沒有辦法把任務成功的消息傳遞出去。
因為他手里掌握的電臺因為靜默要求,只收不發(fā),只能等待延安確認任務成功的消息。
........
與此同時
蘇嘉鐵路專列在冬日的平原上疾馳,車廂內溫暖如春,燈光柔和,與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漆黑荒野形成兩個世界。
戴雨濃靠在鋪著絲絨的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
賀全安侍立在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
秘書和幾名電訊室骨干在另一節(jié)車廂待命,那部用于與“白鷺”單線聯(lián)系的電臺,就在他們手邊。
突然,戴雨濃睜開了眼。
“全安?!?/p>
“屬下在。”
“傳令下去。”戴雨濃的聲音不高,“以領袖手諭精神為據,我復興社即刻著手,秘密擴編。”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人員,要最忠誠可靠。范圍,滲透到我們以前伸不到手的角落。資源,我會親自協(xié)調。先電告陳默群,讓他著手去做,我把杭州的會晤處理完,會赴滬視察?!?/p>
“是!”賀全安心頭一震,肅然應命。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規(guī)模的擴大,更意味著權力結構、行動方式的深刻變化,甚至是清洗。
他立刻前往通訊車廂,親自擬寫電文。
電波穿透夜色,飛向上海。
一小時后,回電來了,是陳默群親擬。
除了“遵命,即刻著手”的例行回復外,電文末尾看似不經意地附了一句:
“另,先前賀隊長追查之泄密渠道,經連日布控,已于半小時前清除。相關掮客三人,已按家法處置,隱患已除?!?/p>
賀全安將電文呈上。
戴雨濃接過,掃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列車行進的聲音。
賀全安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戴雨濃身上彌漫開來。
過了許久,戴雨濃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之前查了那么久,線索說斷就斷,人像蒸發(fā)了一樣?,F(xiàn)在,我剛說要擴編,要重新梳理內部,他的‘布控’就立刻見效了,人也就‘正好’清除了。
效率很高啊。”
“高得有點意思了?!?/p>
賀全安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他明白戴雨濃的不爽源自何處。
這與其說是清除隱患,不如說更像一種示威,一種對上海站乃至整個未來擴編行動主導權的無聲宣告。
陳默群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上海的事,我知道底線在哪里。
該什么時候解決,怎么解決,由我判斷。
你要求的,我做到了,但方式、時機,得按我的來。
“告訴陳站長,”戴雨濃終于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靜,“處理得很及時。上海站的工作,我還是放心的。擴編的具體事宜,讓他多費心?!?/p>
“是。”賀全安低頭領命,背后卻泛起一絲寒意。
他聽得懂這話里的意思。
“放心”是表面,是因為現(xiàn)在還要用陳默群,但陳默群的未來已經能夠預見了。
戴雨濃重新閉上眼睛。
擴編,勢在必行,這既是增強力量,也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