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事?”黃東平略微思索后開口,“你還別說,公董局因為這事直接質詢日本領事館,聽說得到的答復是,井上公館是民間組織,他們管不了,把責任推得一干二凈。
因為是特工之間的戰(zhàn)爭,租界當局也不想管,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是。”林言敷衍道。
此刻林言有些后悔,后悔之前和許伯年接頭只拿到一個死信箱,也就是對方的安全屋,浦石里20號。
要是當時定一個互相能看懂的消息傳遞方式就好了。
.......
而此時的許伯年已經(jīng)借著出城談生意的理由,一大早便離開法租界穿過公共租界前往嘉定。
馮家酒坊的后院密室里,彌漫著新酒的醇香。
馮無南見到許伯年推門進來,一直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幾乎是撲上來握住了他的手,聲音都在顫抖:
“老許!你可算來了!昨天半夜到今天凌晨,延安的電臺發(fā)了三遍急電,就一個意思:確認‘水牛’安全!我們這兒的電臺不比你們城里,管制松,我都收到了!
看見你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我這顆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許伯年心頭一熱,但面上依舊沉穩(wěn),簡要將當晚樓頂所見快速說了一遍。
敘述客觀,但提到“青鳥”的預警時,語氣里不自覺帶上了深刻的疑慮。
“……老馮,”許伯年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這次‘青鳥’的預警,太準,也太快了。他能精準預知井上公館的屠殺行動,絕不僅僅是對局勢的判斷。
我懷疑……他恐怕在日本人內部,有我們不知道的、極高層次的消息來源,甚至可能……是單線聯(lián)系。”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地看向馮無南:
“這件事關重大。‘青鳥’的價值毋庸置疑,但他的情報來源必須清晰、可控。
我請求組織同意,由我或在保障他安全的前提下,對他的情報渠道進行一次謹慎的調查。
這不只是為他的安全負責,也是為我們整條線的安全負責。”
馮無南聽完之后苦澀一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從墻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抄件,輕輕推到他面前。
“老許,你先看看這個。這是今天早上,延安發(fā)來的補充說明。”
許伯年疑惑地接過,目光掃過紙面。
電文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致水牛及相關交通站:
關于美林咖啡館預警之補充說明。
經(jīng)核查,總部于18:40左右始從多方零散情報及異常信號中綜合研判出極端危險,判定你已身處死局。
其時已無任何常規(guī)渠道可及。
萬不得已下,于18:50啟動最高緊急程序,直接呼叫‘青鳥’。
‘青鳥’同志約于18:52收到指令。
其于不足十分鐘內,在毫無預先準備的情況下,獨立完成風險判斷、路線選擇、方案制定。
請各交通站從任何渠道獲悉水牛和青鳥的消息,第一時間回報。
延安。”
許伯年捏著電文紙,手指微微顫抖。
原來,根本就沒有什么神秘的高層內線。
那救命的信號,并非來自什么神通廣大的預知,而是延安在最后關頭的孤注一擲,和“青鳥”在絕境中憑一己之力創(chuàng)造的奇跡。
十八點五十分下達指令,十八點五十二分收到,不到十分鐘,冒著暴露的風險完成信息傳遞!
這些零碎的時間和信息,在他腦中轟然拼湊還原出當初的情景。
飛馳的汽車,精準的燈光控制,還有完美脫身。
這需要的何止是膽識和機變!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舞蹈!
是自己錯怪了“青鳥”!
一種震撼和羞愧瞬間淹沒了許伯年。
他之前那點懷疑是基于職業(yè)習慣,但他看到這份電文后才知道自己多狹隘。
他緩緩抬起頭,聲音干澀:
“我……明白了。請向組織轉達,我會收回一切不成熟的懷疑。以后我不會再讓‘青鳥’同志陷入此等危險之中。”
馮無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許,別往心里去。謹慎是我們的天性。但現(xiàn)在我們知道了,他不是我們在常規(guī)戰(zhàn)線上能理解的同志。
他的能力超出了我和你,是我們在上海的重要力量。
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他,并確保自己絕不成為他的負累。”
許伯年深吸一口氣,將那份電文湊到旁邊的油燈上點燃。
他知道,從此刻起,自己對“青鳥”的態(tài)度,必須和延安的命令保持絕對一致。
只需信任。
“好,我知道了。”許伯年看向馮無南,“老馮,你把我跟青鳥都安全的消息盡快傳遞給延安,我得回法租界想辦法見到青鳥,至少讓他知道我是安全的。”
“行。”馮無南起身把許伯年送到酒鋪外,鄭重道,“注意安全。”
.........
延安,密不透風的窯洞里。
發(fā)報機單調的“滴答”聲和特科工作人員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老方和郭其剛已經(jīng)守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滿血絲,煙蒂在粗陶碗里堆成了小山。
空氣里彌漫著焦慮的味道。
從分析出老許危險,到緊急呼叫“青鳥”,再到兩人漫長的靜默,每一分鐘都像在炭火上煎熬。
他們推演了所有最壞的可能,每一種都讓心沉下去一分。
突然,接收機傳出一陣有別于背景噪音的滴滴聲!
郭其剛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撲到機器前,手指飛速記錄。
老方也猛地起身,湊到旁邊,屏住呼吸。
譯電的過程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最后一個密碼被譯出,郭其剛握著鉛筆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先是驟然松弛,最后狂喜:
“老方!是嘉定站!馮無南發(fā)的!‘水牛已歸槽,皮毛無損。青鳥無恙,巢穴穩(wěn)固。’ 收到了!他們都安全!任務……取消了,人都撤出來了!”
“好!!!”
老方從喉嚨擠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一拳重重砸在土炕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來。
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jīng)驟然放松,疲憊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