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跳到凌晨三點,病房。
顧鋒山醒了。
“周組,人醒了,現在審嗎?”手下低聲請示。
周猛看著病房門,想起林言那句“不能受刺激”,煩躁地揮了揮手:
“去,把那個姓林的醫(yī)生叫來!讓他檢查,說沒問題了,再問!”
幾分鐘后,林言被“請”到病房外。
“林醫(yī)生,勞駕再給看看。我有些話,得問問我這‘兄弟’。”
周猛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先生,他是您兄弟,您直接問便是。只要他情緒平穩(wěn),就無大礙。”
林言作出疲憊而不耐的樣子,轉身欲走。
“站住!”一個特務伸手要拽他。
周猛瞪了手下一眼,轉向林言時,語氣又“軟”了下來:
“林醫(yī)生,體諒一下。
我要問的事……恐怕會讓他有些激動。
您在場,我們也好放心。”
林言“猶豫”了一下,勉強點了點頭。
之前他還一直擔心沒有機會合理接近顧鋒山,現在,水到渠成。
病房里,兩名護士緊張地站在床邊。
顧鋒山臉色慘白,雙眼緊閉,但微微顫動的睫毛出賣了他已清醒的事實。
林言走上前,熟練地檢查胸管引流、測量脈搏。
“測體溫。”
護士將體溫計放入顧鋒山腋下。
林言則拿起聽診器,冰涼的胸件貼在病人胸膛。
“深呼吸,”他按照標準流程說道,“然后屏住氣。”
顧鋒山的眼皮顫動了一下,呼吸非但沒有屏住,反而變得短促、雜亂起來。
這是一個受過訓練的人,在抵抗檢查,拖延時間。
他懂。
他知道檢查之后就是審訊。
林言心中一定,收回聽診器,轉身對周猛搖了搖頭,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職業(yè)性的不滿”:
“周先生,您看見了。
患者完全不配合,聽診無法進行。
他現在的生理狀態(tài)非常不穩(wěn)定,任何外界刺激,尤其是讓他情緒激動的問題,都可能引發(fā)致命危險。
比如心臟驟停,或者肺部血管再次破裂。”
他頓了頓,看著周猛閃爍不定的眼睛,拋出了真正的目的:
“如果你們一定要問話,我建議至少等到明天下午,等他體力稍有恢復,并且,必須有我在場監(jiān)護。
否則,人若死在詢問過程中,所有責任,由你們自行承擔。”
周猛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看床上“虛弱”的顧鋒山,又看看眼前這個專業(yè)、冷靜卻寸步不讓的醫(yī)生。
很明顯,審問是不行了,只能就此作罷。
“媽拉個巴子的!”
周猛不愿多說,氣沖沖地離開病房。
他的狗腿子也跟著他走出病房。
病房內只剩下林言和兩名護士。
“去準備一份磺胺,馬上。”
“好的,林醫(yī)生。”
兩名護士趕緊前去藥房取藥。
磺胺在這個時候比人命金貴,就連慈心醫(yī)院庫存也不多,根本不可能直接放在病房。
取用的流程麻煩,簽字手續(xù)都要忙碌很久。
所以兩個護士都得去。
就是現在!
林言右手手掌立刻在胸前放平,中指向上和大拇指向下,其余手指向上,做出一個“青鳥”飛翔的手勢。
這是他和舊齒輪接頭的手勢。
顧鋒山心頭一驚。
他沒想到自己要接頭的“青鳥”竟然是給自己做手術的醫(yī)生。
他低聲說道:“鐘樓齒輪青山舊。”
“青鳥殷勤為探看。”
林言俯身回應。
暗號正確。
為了節(jié)約時間,林言語速很快:
“我說你聽。”
“你給我的任務是不是邱連順?”
“是...”
不等顧鋒山說話,林言立刻打斷,
“邱連順交給我,我會殺掉他,現在法租界同志不宜參與這次行動。
還有,他們可能來營救你,我會暗中幫助。”
“國富門路36號,我給你留了東西,鑰匙在門前那塊紅磚下面。”
顧鋒山努力擠出一句話。
林言點了點頭從對方腋下拿出溫度計,查看溫度沒有發(fā)燒,這才來到房間的另一頭檢查病歷文件。
剛拿起病歷,下一秒門被推開。
林言轉身和周猛四目相對。
好險!
“林醫(yī)生,還沒走?”
“給患者打完磺胺我就走。”
林言聳了聳肩,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周猛尷尬一笑,也松了口氣。
剛才出門,一名手下就在他耳邊絮叨,說林言不識好歹,把他留在病房里,萬一被顧鋒山赤化了,幫他把消息傳遞出去怎么辦。
周猛剛開始也就笑了笑,但越想越不對勁,這才返回。
看到林言在房間的另一頭,他就放心了。
這點時間,赤化一個人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林言那個油鹽不進的德行,都是自己多余擔心。
就在此時,兩名護士帶著兌好的磺胺進來了。
林言看著磺胺注射完畢,隨后擺著一副臭臉離開病房。
對于周猛這種人,林言是一點好臉色都不想給他。
東三省被日本人占了這么久,這些人不去抗日打鬼子,還在這里抓捕紅黨人員。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這么賣力。
搞到現在都凌晨四點了,還跟打了雞血一樣。
........
林言就住在醫(yī)院隔壁,是醫(yī)院專門為他安排的單間,有廁所有廚房。
回到家,林言回想起今天經歷的一切,就像做夢一樣。
攬下刺殺邱連順的任務,也算腦子一熱。
畢竟只有這樣,顧鋒山才會安心養(yǎng)病。
作為法租界的負責人,地下黨肯定會安排救援。
如果不好好養(yǎng)傷,到時候一移動,把傷口崩開可就麻煩了。
這也是林言給他補一針磺胺的原因。
該做的自己都做了,接下來就該考慮怎么去解決邱連順這個紅黨叛徒了。
邱連順,一個紅黨上海地區(qū)的重要人物。
因為他的叛變,上海地下黨折損過半,而林言連對方的長相都不知道,自己手里連一支槍都沒有,忍不住嘆息。
沒有后勤的特工,真是寸步難行。
突然想起顧鋒山告訴自己,在國富門路36號留了東西,得找個時間去看看,但不是現在。
不出意外的話,最近所有接觸過顧鋒山的人都會被例行監(jiān)控。
有任何異動,就只有被黨務調查處的人員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