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浸透了林言的后背。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液特有的腥甜,與記憶中華西醫院的氣味截然不同。
他抬起頭,頭頂不是無影燈,而是一盞嘶嘶作響的煤氣燈。
手術臺是鑄鐵與實木的老舊式樣。
他是主刀醫生,正用手術刀在病人胸口切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
“子彈能取出來嗎?”
助手的聲音發顫,帶著絕望。
子彈?
林言心頭一凜。
在穿越前,他從沒在手術臺上見過真正的槍傷。
“血壓?”林言的聲音嘶啞。
“六……六十……四十……”助手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輸第二瓶血漿!”
“林醫生,血庫……血庫只剩最后兩袋了。”
沒有時間了。
沒有電刀止血,沒有超聲定位,甚至沒有一臺X光機能告訴他彈頭在哪兒。
一切,全憑一雙手的感覺。
“止血鉗!”
助手下意識地將器械拍在林言掌心。
這時候一名年輕的助手正用顫抖的肩膀扛著病人的雙腿。
如果腿放下來,腹肌的拉力會讓整個胸腔繃得像鼓皮一樣緊,手術根本無法進行。
“腿抬高!”林言對那助手低吼,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助手渾身一激靈,猛地一個弓步,幾乎把病人的腿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下一秒,林言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動作——他直接將右手探入了病人敞開的胸腔。
“摸到了。”林言的聲音穩了下來,“第二和第三肋之間,離心臟……不到兩公分。”
他的左手仍壓著出血點,一個眼神,旁邊的助手立刻接替。
林言的右手伸出,掌心向上:
“異物鉗。”
接過器械,再次探入。
穩、準、快。
鉗子夾住硬物的觸感通過金屬傳來,他手腕一翻,一提。
一枚染血的彈頭,當啷一聲落在托盤里。
整個手術室,只剩下煤氣燈嘶嘶的響聲,和幾個助手如釋重負的喘息。
“收尾。”林言把異物鉗遞給一旁的副院長黃東平,聲音里透出疲憊。
“林醫生,辛苦了。”黃東平點頭,眼里是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毫不掩飾的欣賞,“慈心有您,才有這胸外科啊。”
林言沒有說話。
剛才手術的每一秒,破碎的記憶都在瘋狂涌入他的腦海。
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上海。
慈心醫院。
從日本留學歸國的胸外科醫生……以及,一個代號——“青鳥”。
他是紅黨的潛伏者,一根剛剛回國就斷了線的風箏。
今天,本是他與上級第一次接頭的日子。
手術臺上的這個人……難道就是?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機械音在他腦中直接響起:
【叮!恭喜宿主覺醒手術刀系統,可以獲得手術對象的情報。】
【目標情報分析啟動…】
【姓名:顧鋒山】
【職務:紅黨特科法租界負責人】
【代號:舊齒輪】
【狀態:重傷術后】
【關聯情報片段獲取:
1,與青鳥接頭,交代任務,調查叛黨人員邱連順的住址和日常生活規律,配合鋤奸隊鋤奸。
2,20分鐘前被中央黨務調查處人員跟蹤,為了保護青鳥,開槍還擊,然后受傷。】
果然!
林言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人因自己而傷,現在,手術室外恐怕早已布滿了特務。
救他出去難如登天,可一旦他醒來,哪怕只剩一口氣,等待他的也將是無休止的酷刑。
而自己,卻連一個可以傳遞消息的同志都沒有。
“林醫生,您來看看,沒問題的話,我就宣布手術結束了。”黃東平縫完最后一針,額頭上全是汗。
林言按規程檢查了縫合與消毒,點了點頭。
“好!”黃東平長舒一口氣。
燈光熄滅。
林言率先推開手術室厚重的門。
“誰是家屬?”
“我!我兄弟怎么樣了?”一個滿臉橫肉、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
林言掃了他一眼,目光掠過對方腰間不自然的隆起,又瞥見走廊里或站或坐、同樣裝束的另外七個人。
黨務調查處。
他們連裝都懶得裝了。
“命保住了。”林言語氣平淡,“識字嗎?這里有一份術后注意事項,看完簽字。之后若因你們照看不周導致傷勢惡化,醫院概不負責。”
男人一把抓過那張紙,掃了兩眼,勃然變色:
“不能隨意移動?那他媽不就是得在你們這兒躺著?老子今天偏要帶他走!”
“請便。”林言脫下沾血的手套,遞給一旁的護士,“簽完字,人你就可以帶走。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說完,他轉身就走。
這叫欲擒故縱。
你越攔,他們越疑心。
你放手,他們反而不敢動了。
“你!”男人被噎得一愣。
“周爺!周爺息怒!”黃東平連忙滿臉堆笑地插到中間,打圓場道,
“這位林醫生是留洋回來的天才,性子直,您別見怪。
可您兄弟這傷,實在是……現在挪動,傷口百分百崩裂,到時候大羅金仙也難救啊!”
被稱作“周爺”的男人——行動組組長周猛,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
他盯著林言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術室的門,最終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
“……那他媽要躺多久?”
“這……我得去請教林醫生。”黃東平賠著笑,把“不粘鍋”的角色演得淋漓盡致,“他說了才算數。”
……
休息室里,林言靠在沙發上,閉著眼。
門被敲響了。
“林醫生,方便嗎?”黃東平的聲音傳來,比平時高了半分。
門外有人。
林言心知肚明。
“請進。”
黃東平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為難:
“林醫生,那個……家屬追問,到底什么時候能出院?我們得罪不起啊。”
“開胸手術,二十四小時內禁止翻身,三天內嚴禁轉移。這是鐵律。”林言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確保門外能聽見,
“他這是槍傷,子彈擦著心臟過去,想不留后遺癥,至少住院一周。而且,絕對、絕對不能受到任何刺激。”
他頓了頓,看向黃東平,語帶“疑惑”:
“黃院長,這些基礎原則,您應該很清楚才對。”
“哎,您是權威,您說了算嘛。”黃東平干笑兩聲,又“順便”問道,“那……要是他醒了,別人問他話,他一激動,會怎么樣?”
“不知道。”林言回答得干脆利落,
“每個人承受能力不同。也許沒事,也許一口氣沒上來就死了。
我們醫生只負責告知風險。
家屬若不在乎患者的命,我們何必多事?
只要別死在我們醫院,訛上我們就行。”
“是是是,明白,明白。”黃東平目的達到,退了出去。
門外,周猛陰沉著臉,轉身離開。
他得到了兩個明確信息:
三天內,人動不了。
一周內,審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