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博士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趙博士?!焙嗬た伎怂沟穆曇魪纳砗髠鱽?,“你想清楚。沒有我,你連上海都出不去。你那些研究,最后只會落在日本人手里。你救不了任何人?!?/p>
趙博士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很安靜。
趙博士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辣菲坊的。
只記得褚萬霖追出來說了些什么,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街上人來人往,黃包車叮當作響,報童在路口叫賣。
他站在路邊,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
研究所回不去了。
家人不知道在哪里。
美國人指望不上。
日本人很有可能在盯著他。
他第一次感到,這座他以為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原來如此陌生。
天黑下來的時候,趙博士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空蕩蕩的房子就他一個人。
他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夜色,一動不動。
小安的臉浮現在眼前。那雙黑亮的眼睛,笑起來會瞇成一條縫,露出剛長出來的兩顆門牙。
他最喜歡騎在自己脖子上逛弄堂,最喜歡吃弄堂口那家店的糖炒栗子。
王氏的臉也浮現出來。
她總是嘮叨他熬夜傷身體,總是把他的白大褂洗得干干凈凈,總是在他加班的時候讓李嬸送飯過來。
她嫁給他十年,跟著他從北平到上海,從沒抱怨過一句。
他們現在在哪里?
吃飯了嗎?
有沒有受委屈?
小安哭了嗎?
趙博士閉上眼睛,雙手攥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三下,停頓,兩下,停頓,一下。
趙博士猛地睜開眼睛。
他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誰?”
“我,李宜洺。”
趙博士愣了一下,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研究所里最年輕的研究員,二十六七歲,平時話不多,干活很踏實。
他穿著灰色的短衫,頭上還戴著帽子,臉上帶著一絲緊張。
“李宜洺?你怎么來了?”趙博士把他讓進屋,關上門。
李宜洺摘下帽子,深吸一口氣:“趙博士,我找您找了半天。您沒事吧?”
“我沒事?!壁w博士搖搖頭。
李宜洺看了看房間,確定只有他們兩個人,才壓低聲音說,“趙博士,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您?!?/p>
趙博士看著他,心里隱隱升起一股預感。
“什么事?”
李宜洺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后他抬起頭,直視著趙博士的眼睛:
“趙博士,我是紅黨的人?!?/p>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趙博士盯著他,沒有說話。
李宜洺繼續說:
“組織上知道您家里出事了。日本人綁了您的妻子和兒子,關在法租界西區一個倉庫里。我們的人在盯著,暫時安全?!?/p>
“你們怎么知道?”趙博士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有情報渠道。”李宜洺沒有細說,“更重要的是,組織上讓我告訴您:我們愿意幫您救人?!?/p>
趙博士愣住了。
“你們......愿意幫我救人?”
“對?!崩钜藳滁c頭,“不是交換,不是條件,就是想問您:把人救出來之后,您打算往哪里安置?”
趙博士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求日本人放人,求美國人幫忙,求褚萬霖出面,甚至想過自己去找軍統或者中統。
但他從沒想過,會是紅黨找上門來。
而且不是交換,不是條件,只是問救出來之后,往哪里安置。
“你們......為什么不提條件?”他問。
李宜洺笑了笑:
“趙博士,我加入紅黨,是因為我相信他們是真心想救這個國家。您研究的鏈霉素,能救很多人的命。這樣的人,我們不想看著他被日本人毀掉。就這么簡單?!?/p>
趙博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亨利·考克斯那張虛偽的臉,想起那句“新的家庭,新的生活,幾個老婆也不是不可以”。
他想起褚萬霖的沉默,想起那些平日里稱兄道弟的人,此刻全都躲得遠遠的。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此刻卻冒著巨大的風險來找他。
“趙博士?”李宜洺輕聲問。
趙博士抬起頭。
他想起那個美國人的話:你想清楚。沒有我,你連上海都出不去。
他想起日本人手里的妻兒。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研究,那些日夜,那些心血。
然后他說:
“延安?!?/p>
李宜洺愣了一下。
“送到延安?!壁w博士的聲音很平靜,但很肯定,“現在看來,只有延安是安全的。”
........
林言在回家的路上,正好收到延安的電文,得知了日本人已經動手的情況,而且了解到紅黨的營救計劃就在當晚。
目當路距離林言的家不遠。
林言在附近吃了一碗面,直接回家,搬了一個藤椅到頂樓盯著目當路。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晚上11點,一團火焰從白塞仲路的方向沖天而起。
按照這個方位來說,距離褚萬霖的兄弟褚萬森的家不遠。
白塞仲路距離目當路就兩條街,但完全是兩個世界。
目當路魚龍混雜,有倉庫有廠房,而白塞仲路則是富人區。
白塞仲路發生火災,救火會自然會第一時間趕到,周圍的巡捕肯定也會前去維護秩序。
這樣的話,目當路必然會形成一個短時間沒有巡捕的空虛。
而紅黨要的就是這個短暫的空隙。
果然,幾分鐘后,目當路傳來幾聲槍聲,然后歸于平靜。
林言知道,紅黨成功了。
收拾藤椅回到房間,剛躺下還沒有入睡,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哐哐哐”的敲門聲。
“誰??!”
林言極不情愿地起來去開門。
打開門一看,兩個擔架十幾號人,領頭的還是老熟人平古英二。
“林醫生,兩個傷員,麻煩你了?!?/p>
平古英二直接將2個大黃魚拍在林言手中。
“都抬到二樓亭子間!”
林言手一揮,十幾個人手忙腳亂地進門,往樓梯沖去。
在擔架經過林言的時候,他看清楚了,其中一人是錢世明,萬霖研究所的研究員,當年也是林言親自招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