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珠對此事尚不明就里,她從椒房殿一路奔往帝寢宣室殿,一路都在叫自己快些,再快些。
她不知家中為何好端端會被羽林軍圍了,但她此刻似乎只能指著元承均。
當今天子,也是她的夫君。
長風自她耳邊掠過,將她的發絲吹得散亂,又順著她來不及整理的領口灌入她單薄的衣衫中,寬大的袖子隨之獵獵作響。
椒房殿是宮中距離宣室殿最近的宮殿,入宮將近十年,這條宮道她走過無數遍,從未覺得這條宮道是如此得漫長,如此得看不見頭。
放眼望去,素來莊嚴肅穆的宮闕樓臺皆被染成白色,越是這樣,便越是看不見前方的路一樣。
冰冷的雪絮拍打在她的臉上,她一呼吸,便嗆入她的心肺中。
但她顧不上疼痛,顧不上寒冷,顧不上作為一國之后的尊嚴與體面。
終于,陳懷珠看見了那座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宮殿。
宮殿兩側如往素一般,整整齊齊站著兩列羽林軍,仿佛無事發生。
看見匾額上的“宣室殿”三個字時,陳懷珠更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她連喘息都不曾,提起裙角便要拾階而上,因為從前她進宣室殿不會受到任何人的阻攔。
而以往對她恭敬禮讓的羽林軍,此刻竟橫下手中利劍,將她生生攔在階梯前。
“放肆!我是皇后,我要見陛下,憑你們也敢阻攔我?”陳懷珠才撕心裂肺地哭過一陣,即使此時是在呵斥眼前的羽林軍,也顯得有些氣勢不足。
羽林軍卻沒有半點猶豫,其中一人朝陳懷珠抱拳道:“還請皇后娘娘不要為難臣等,臣等也是奉陛下之命行事。”
聽到“陛下之命”四個字時,陳懷珠怔愣在原地。
一陣沒有來的恐慌將她裹挾住,她連連搖頭,先否認了羽林軍的話:“不可能!陛下從不會攔我進宣室殿!”
沒有人回她的話。
但對家人的擔憂,很快抵掉了她的無助。
父親去世和平陽侯府被圍的消息接連傳來,她的直覺告訴她,此時和元承均脫不開關系。
是故陳懷珠未曾退卻,她看著橫劍阻攔她的羽林軍,道:“我今天一定要進去見陛下,除非你們敢一劍殺了我。”
羽林軍果然猶豫起來,他們面面相覷。
畢竟陛下只是下令,不讓皇后入殿,但對皇后動手,他們卻是不敢的。
正當兩廂僵持不下的時候,臺階上的殿門從里面緩緩打開了。
陳懷珠以為是元承均像往常一樣,放下政務親自來接她入殿,將她的手在他掌心中捂熱,與此同時,還要叫宮人將宣室殿中隨時備著的紅棗姜茶與她喜歡的蜜餞果子呈上來。
她激動地抬起頭,卻只見元承均身邊的內侍岑茂。
岑茂看見站在階下,衣冠不整的皇后,想到陛下方才淡漠的神情,不免輕輕嘆了口氣,才快步走下臺階,喊羽林軍將手中的劍收起來。
岑茂是元承均還是皇子時便跟在他身邊的,年紀又長,是以宮中除了元承均外,所有人都叫他一聲“岑翁”。
陳懷珠同岑茂頷首:“岑翁,我想進去見陛下。”
岑茂見皇后因久在風雪之中,臉凍得通紅,終究是不忍將陛下方才的話如實相告,只說:“娘娘不若先回,陛下正在殿內見人,娘娘恐怕不便進去,待陛下想見娘娘,自會親自去椒房殿的。”
但陳懷珠是等不得的。
她雖然不是陳紹的親生女兒,甚至與陳家的任何人都沒有直接的血脈聯系,但這些年,陳家人從未因這個緣故排擠過她,如今家中被圍,她連原因都不知曉,豈能袖手旁觀?
于是陳懷珠仍同岑茂堅持道:“岑翁,我得到家中傳來的消息,我爹爹辭世,平陽侯府又被羽林軍圍了,我想見陛下,我想出宮回家。”
岑茂知曉皇后來是為此事,可惜她如今大約還被蒙在鼓里,他知曉真相對于眼前年輕的皇后來講無疑是殘忍的,他卻不得不說。
“娘娘若是為此事來,只怕很難得到一個稱心的結果。”
“此話怎講?”
問出這句時,陳懷珠甚是緊張。
岑茂再度嘆氣,同陳懷珠一揖,“圍了平陽侯府的羽林軍,的確是陛下下旨派去的,至于緣由,”他頓了頓,眼睛一閉,還是同陳懷珠提了,“大將軍生前獨斷朝綱數年……”
陳懷珠聞言,頓時如同雷聲轟頂。
她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她不信同床共枕近十年的夫君,會對自己家動手,明明昨日還好好的,元承均還放下了手中政事哄她睡覺。
原因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她險些要站不穩。
岑茂眼疾手快,將她的胳膊攙扶住,勸道:“娘娘還是回去吧,這樣冷的天,仔細凍壞身子。”
陳懷珠在原地僵了片刻,登時不顧岑茂的阻攔,一把掙開他,跌跌撞撞地朝臺階上跑上去。
先前阻攔她的羽林軍見著岑茂來了,皆收了手中之劍,而陳懷珠動作突然,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再度將她攔住。
然,殿前臺階上積著薄雪,陳懷珠的裙擺又長,在距離宣室殿還剩一層臺階時,她被裙擺絆倒,摔倒在地。
劇烈的疼痛頓時從她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皮膚細嫩的手,也擦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疼痛緊接著刺激出她生理性的淚花。
岑茂趕緊上前來扶陳懷珠起身,在看見皇后手上的傷時,他也沒忍住緊緊皺眉,“臣送娘娘回椒房殿,為娘娘傳太醫。”
陳懷珠卻倔強地拒絕了,她撐著地,強忍著疼痛與身體的不適,望著那扇在她面前緊緊閉著的殿門,哀求道:“陛下,爹爹如今已經去世,望您即使不看旁的,也看在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寬恕我的家人,我愿在此處長跪,代替家人受過。”
岑茂見皇后沒有起身的意思,反倒跪在冰冷的臺階上,在地上朝殿門深深一叩,他更是左右為難。
一邊是對無辜的皇后的同情,一邊是君命難違。
他只能也帶著希冀,看向殿門,希望陛下能說句軟和話,叫皇后先回椒房殿。
只是隔著殿門傳來的,只有一句不帶任何感情的:“陳懷珠,苦肉計也得朕在乎你才有用,不廢后,已是朕格外開恩。”
陳懷珠從未想到元承均會直接連名帶姓地叫她,也從沒想到這般冷硬無情的話會從元承均口中說出。
她周身都起了一層寒戰。
若方才的冷只是因為大雪天里吹透衣衫的冷風,那此刻的冷,便是由內及外,從心中生出的陣陣寒意。
陳懷珠跪的地方并不在宣室殿房檐的庇護之下,而這漫天的風雪一時也沒有要停歇的跡象。
岑茂實在不忍,但帝后之間的恩怨,他并不好插手,是以只能盡己所能地讓皇后少受點苦。
正當他要去給陳懷珠尋氅衣和傘時,殿內傳來陛下喚他的聲音,他只得吩咐殿外值守的小內監給皇后先撐上傘,自己則推開殿門。
岑茂推開殿門時,元承均下意識頓了下筆,抬眼掃向門外。
那道瘦削的身影正跪在簌簌大雪中,女娘低著頭,他不清她的神情,只依稀能分辨出,她應當是在抖。
陳懷珠很畏寒,他知道。
而后有個年輕的內監將一把傘撐開,彎腰遞給陳懷珠。
陳懷珠伸手去接時,元承均看到了那只手上的一點紅。
受傷了?
他的眸中閃過一道復雜的神色,不過很快被他收斂了。
岑茂在帝王面前不敢抬頭,從陛下對陳家大刀闊斧地動手,他也能猜出,此時的陛下,早已不是那個事事順應平陽侯陳紹的“傀儡皇帝”。
他聽見陛下問他:“傘是你給的?”
語氣中辨不出喜怒。
岑茂戰戰兢兢地回答:“是,皇后娘娘當真在外面長跪不起,臣也勸不走。”
元承均冷笑一聲,“你倒是會自作主張。”
岑茂忙跪在地上,連殿門都忘了關上。
元承均從女子的身影上撤回目光,重新執筆,語氣漫不經心,“喜歡跪便叫她跪著,求情就要有求情的態度,不許給她打傘。”
他與陳懷珠夫妻將近十年,怎會不知她有多嬌弱?從前手指劃破一點小口都要落淚的人,會就這么跪著?
怎么可能?
她定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岑茂對元承均的話分外驚訝,門外給陳懷珠撐傘的小內監聞言,也只能將傘重新拿回去。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把門關上。”
陳懷珠聽見元承均的話,心中有如刀劍穿過一般得疼。
昨日還愛她、疼她的枕邊人,今日便是這樣的毫不容情。
以她從前的性子,在得知元承均不想見她的時候,她大約會扭頭就走,可今時不同往日。
爹爹都沒來得及辦喪事和出殯,她的家人的生死都在元承均的一念之間,她又怎能像從前一樣耍性子?
唯獨克制不住的,是眼中的淚花。
殿門在她眼前再度合上,天地間又恢復了闃寂,只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雪落在女娘長而卷翹的鴉睫上,很快在上面結了一層霜。
她想動一動,卻發現手指連屈伸的動作都做不到。
起初,陳懷珠還能感覺到冷,漸漸的,她連溫度都好似感受不到了一般,眼前之景變得模糊。
她是要去找爹爹了么?
她不知道,但又隱約聽見有人在她身邊不停地喊“娘娘”。
岑茂得知外面的情況時,忙在元承均面前跪下。
元承均隨口一問:“她回去了?”
岑茂道:“陛下,娘娘衣衫單薄,在外面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