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長安城捂了一場厚雪,晨起又生了霧,整片天地都是灰蒙蒙的,惟有掛在梢頭的幾個柿子,給平陽侯府的院落添上幾絲顏色。
平陽侯陳紹已經病了數日,他所居的院子中也始終縈繞著久散不去苦澀藥味,以至于久居深宮的皇后陳懷珠也出宮探望父親。
陪她一起的,是放下政事的皇帝元承均。
陳紹看見帝后時,甚是驚訝,先是靠在憑幾上同元承均頷首,方問自己的女兒:“玉娘,你怎么出宮了?”
“玉娘”,是陳懷珠的小字。
陳懷珠斂眉,將盛了湯藥的六子漆碗遞到陳紹手中,“爹爹病得這樣重,何故讓全家上下都瞞著我?若非我聽見幾個宮人嚼舌,只怕不知何時才能知曉。”
陳紹知道女兒這是擔心他,但他接過藥碗,也不喝,而是勉強朝女兒擠出一絲笑,“不要擔心,不過是偶感風寒,小病而已,”他視線偏轉向元承均與女兒緊扣的手,“所有子女中,臣最疼的便是玉娘,如今看見陛下與玉娘感情還這般好,頓時覺得身上松快許多,這藥都不必吃了!”
元承均從旁適時道:“當年沒有大將軍便沒有今日的朕,只要朕還在位,玉娘就一定會是大魏的皇后。”
陳紹同元承均低頭,“如此當然最好。”
陳懷珠見陳紹要將藥碗擱在一邊,忙用另一只手攔住他的動作,“爹爹不可以不吃藥,吃了藥病才好得快些。”
陳紹動作微頓,分明眼尾都笑出了褶子,唇角卻是朝下垂著的,“雖說吃不吃這藥都一樣,但還是聽玉娘的。”他說罷將藥一飲而盡。
陳懷珠這才放下心來。
陳紹用帕子拭去唇角沾上的藥漬,又看向元承均,“陛下,臣與玉娘許久未見,想留她在身邊說說話,不知陛下可否應允?”
元承均聽出了陳紹的言外之意,主動松開了陳懷珠的手,“玉娘,朕去外面等你。”
待元承均離開后,陳紹才靠在床頭,看了眼窗子的方向,以平日閑聊的語氣同她道:“這場雪來得實在太過突然,我先前還說將院子里種上的柿子摘下來,叫人給你送到椒房殿去,如今這場大雪一落,只怕都凍完了,剩不下幾個完整的。”
平陽侯府院子里的柿子樹,是陳懷珠三歲那年,陳紹親手種下的,如今已亭亭如蓋。
陳懷珠笑吟吟地看向陳紹:“只要柿子樹還在,就年年都有,今年吃不到,明年我回家和爹爹一同摘便是,爹爹的當務之急,是養好身子。”
陳紹只應了聲好,沒多糾結于這個話題,道:“從小到大,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玉娘你,九年前我讓陛下立你為后,本意是想讓你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如今再回頭看,也不知這個決定做的是對是錯。”
他說著輕嘆一聲。
陳懷珠不解陳紹的意思,也不遮掩臉上疑惑,“爹爹此話何意?”
陳紹道:“做父母的,總是擔心女兒嫁人后受委屈的。”
陳懷珠笑著寬慰陳紹:“爹爹放心好了,我和陛下成婚這許多年,陛下一直待我溫柔體貼,幾乎事事都順著我,都說帝王三宮六院,但爹爹也是知曉的,這些年無論其他臣子如何上表,宮中始終只有我一個,陛下是很好的人。”
陳紹知曉女兒不會糊弄自己,但還是免不了多說兩句,“可惜,你與陛下成婚多年,卻沒個子嗣傍身。”
他心中清楚,皇帝肯“恪守夫道”,多少是顧忌著他,但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平陽侯府沒有如今這般如日中天了,懷珠又無皇嗣,只怕不會很順心。
陳懷珠素來臉皮薄,聽陳紹提此事,嗔怪道:“爹爹又不是不知,我自幼身子弱,陛下甚至特意尋了名醫入宮,就是為了給我調養身子,我和陛下還年輕呢,這種事情急不得的。”
陳紹聽女兒這樣說,也開始擔心自己的憂慮是不是多余的,又見女兒不高興,原本要叮囑的話,都被他吞了回去,只余下一句:“玉娘心中有數就好,就當爹爹太想抱外孫了。”
父女倆很自然地不再提此事,說了些能令人松快的話題,又留帝后在平陽侯府用了午膳,才送帝后出門回宮。
上車時,元承均即使貴為九五之尊,也并未只顧自己,而是牽著陳懷珠的手,先扶她上油壁車。
陳懷珠背過身掀開簾子后,元承均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在一瞬之間收斂干凈,留在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的,只是一個嘲弄的眼神與壓下的唇角。
自從回宮后,陳懷珠便一直覺得心慌,素來睡得安穩的她,也在這一夜被夢魘纏身。
女娘孤身躺在榻上,雙眼緊閉,卻在夢中不斷搖頭,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著,這樣的場景持續了許久,陳懷珠終于猛地睜開雙眼。
“爹爹,陛下!”
然她擁著被子坐起身時,并沒有在身邊看見元承均,由是她更加慌張,迫不及待地撥開簾子,而后她看見了自己想找的人。
元承均正坐在不遠處的翹頭案邊,手邊放著層層疊疊壘起來的書簡,看著像是在批閱奏章。
男子發髻半束不戴冠,只以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著,月白色直裾隨他坐著的動作在地上鋪開,如松如玉。
陳懷珠的心暫且安定下來。
元承均聽到床帳被“唰”的一聲拉開的聲音,擱下手中筆,回過身來,“玉娘,怎么突然醒了?”
他的語調很溫,如山澗中緩緩而過的溪水。
陳懷珠勻出一息,“就是做了噩夢……”
元承均放下手中的筆,從翹頭案前起身,坐到陳懷珠榻邊,握著她的手,問:“做什么噩夢了?說給朕聽聽?”
陳懷珠垂下眼,“夢里有些亂,我也記不大清楚,卻總是覺得家中不太平,好似和爹爹有關。”
元承均撫過她垂在肩頭的烏發,“許是玉娘太擔心大將軍,若玉娘實在放心不下,明日朕再陪玉娘回一次家,可好?”
陳懷珠本想答應,但一抬眼,看見元承均眼底下積著一片烏青,又收了這層心思。
她方才驚醒的時候,元承均是在處理政務,不必多想,也是今日白日里抽出了半日的時間陪她回家,那政務便只能攢到深夜來處理,而他明日一早還要上朝,若自己還纏著他回家,只怕明日又要熬到深夜。
是以她輕輕搖頭,說:“沒關系,白日才回去一趟,想來不會有事的,”她對于元承均熬夜處理政事多少心存愧疚,便提了句:“我醒了也睡不著,不若我陪陛下一起處理政務?”
元承均掃了眼翹頭案,再回頭時朝陳懷珠彎唇:“不是什么很要緊的事情,玉娘先睡,朕處理一下,很快來陪玉娘。”
陳懷珠不疑有他,點點頭,又靠回了床頭。
元承均回到案前,看到書簡上的內容——是陳紹這些年獨掌大權來,在朝中各司安插的心腹。
他眉梢輕挑,很快從容地收了那卷竹簡,隨手放在一邊堆著的其他竹簡中,像是這真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
處理罷,他回到床帳里,伸出胳膊,一如尋常,將陳懷珠攬進自己懷中。
他哄睡一般輕拍陳懷珠的脊背,動作輕柔,在陳懷珠看不見的位置,他的眉眼間早已攜帶著不耐。
陳懷珠靠在元承均胸膛前,心卻未完全安定下來。
她想起白日爹爹說過的話,沒怎么思考,便問了句:“陛下會這樣對我好一輩子么?”
元承均動作微頓,但并不易察覺,對陳懷珠這句,他也只道:“又說傻話,睡吧。”
陳懷珠只當他這話是肯定的意思,閉上眼,很快睡了過去。
宮中一切安定,宮外的平陽侯府卻是陰云密布,直至次日傍晚,傳來大將軍、平陽侯陳紹薨逝的消息。
元承均聽到消息時,正在宣室殿處理政務,對此,他并不意外。
他與陳紹周旋十年,他太清楚陳紹這種權欲之心重到極致的人,若不是真到了病入膏肓的時候,怎么可能連著好幾日都稱病不朝?
可見,昨日與他和陳懷珠說笑,也不過是強撐。
他擱下筆,推開窗子,深深吸了口冷氣,靜靜合上眼。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一切,終于要結束了,他終于不用做一個毫無尊嚴的傀儡皇帝了。
也再不必在陳懷珠面前偽裝出一副很愛她的模樣。
他抬手喚來自己的親信,在他耳邊吩咐一句“動手”,親信立即抱拳離開。
陳懷珠聽聞此事時,尚在椒房殿為元承均準備羹湯。
她的第一反應,當然是不可置信。
“怎么會?爹爹明明昨日還好好的,怎會突然就病逝了?”
她手中的漆碗重重掉落在地,里面的羹湯也撒完了。
她不可置信地偏頭看向自己的婢女春桃:“不可能,消息是從哪里傳來的?誰敢造謠?!”
春桃顧不上收拾滿地狼藉,小心翼翼地在皇后跟前道:“千真萬確,是侯府遞來的消息,還請娘娘節哀順變。”
陳懷珠頓時跌坐在地,淚水從眼眶奔流而出,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
“爹爹!”
她從未想到過事情會發生地這般突然,巨大的打擊讓她耳邊嗡嗡作響,連帶著半邊身子都麻木了。
她哭得幾乎撕心裂肺,不知過了多久,哭到嗓音沙啞,發不出聲來。
春桃給她遞水,讓她潤潤嗓子,她眼神空洞,亦如未曾看見一般。
也是這時,她的思緒漸漸明晰起來。
她昨日回宮后的心慌,和在家時爹爹奇怪的言語,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印證。
爹爹說吃不吃藥都一樣,其實不是因為病情不要緊,而是因為已經到了極限,吃再多的藥也無法挽回;
他說想單獨留自己說說話,大約也是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情況,想再多看看她;
他遺憾今年不能再給她摘柿子吃,也不過是因為沒有明年了;
他說所有子女中最放心不下的是她,其實并非玩笑話,而是最后一面的心里話;
他說讓她與元承均早些回宮,或許也是因為身體到了強弩之末,再也撐不住……
陳懷珠越想,喉頭越哽咽,心口更是蔓上一層層鈍痛。
其實這么多年,她雖一直喚陳紹“爹爹”,但陳紹并非她的親生父親。
她的親生爹娘走得早,她的生父在她還未出世時便戰死沙場,生母在她三歲時撒手人寰,親生父母去世后,她便被生父的摯友,也就是陳紹帶到長安,認作干女兒,雖說她并非陳紹的親生女兒,但陳紹這些年待她,比他自己的親生骨肉還上心。
她記得,當時爹爹說,讓這柿子樹陪她一同長大,就如她的阿爹阿娘還在身邊陪她一般,后面無論陳紹多忙,每年到了該給柿子樹松土施肥時,都是他親力親為。
哪怕她后面已經入宮成為皇后,每年到了柿子成熟的季節,爹爹都會叫人將陪她長大的那棵柿子樹上結下的柿子送入宮中。
年年如此,只有今年遲了。
起初,她以為是爹爹太忙的緣故,如今看來,只怕爹爹的病由來已久,只是因為不想讓她擔心,才讓全家上下都瞞著她。
而昨日那一面,竟然是最后一面。
陳懷珠既悲痛又自責,她不停地啜泣著,“早知如此,我昨日就不該走的,我就應該一直陪在爹爹榻前,都怪我……”
春桃在一邊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奴婢知道娘娘難受,但大將軍那邊有意瞞著您,并怪不得娘娘您啊!”
陳懷珠正因為爹爹的辭世哭得涕泗橫流,偏偏禍不單行。
一個小宮女匆匆忙忙跑進來,氣喘吁吁:“娘娘,大事不好!家里那邊遞來的消息,家中被羽林軍圍了!”
陳懷珠眸子瞪圓,彼時她還未從傷心中抽離出來,滿臉都是交錯的淚痕,她動動唇:“什么被圍了?話說清楚。”
小宮女垂下頭,快速道:“據遞消息的人講,不知為何,突然來了一大堆羽林軍,將平陽侯府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
羽林軍圍府?
可羽林軍不是直接受命于天子么?元承均怎會這般做?
陳懷珠想不通,但她還是連氅衣也顧不上穿,便朝宣室殿的方向奔去。
她要見元承均,要問問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隔著漫天風雪,侍立在宣室殿外的內監老遠便看見了皇后的身影。
他入殿,低聲通報:“陛下,皇后娘娘似乎來了。”
殿中一陣死寂,但只是片刻。
很快,元承均頭也不抬地淡聲說了句:“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