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輕輕“嗯”了聲,卻沒再往前走,而是束手站在鎏金博山爐邊。
香爐中冉冉升起的香霧籠住了她的半張臉,讓人看不太清其面容。
元承均揉了揉眉心,但神識并沒有立刻清醒,反而讓他總覺得眼前一片霧蒙蒙,叫他沒忍住扶案起身,控制不住步子一般,朝博山爐邊的女子走過去。
他又喚了一聲:“玉娘?”
那女子仍未應答,狀似不經意地攏了下袖子。
這一動,她袖子上兩只蝴蝶若活過來一般,輕輕躍動起來。
元承均呼吸一滯,眼前女子分明沒說話,他的腦海中卻忽然回蕩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笑著說:“推高些,再高一些!”
但如今是深冬,怎么會有蝴蝶?
如今在殿內,怎么會有秋千?
元承均的太陽穴莫名地突突跳了兩下,視線雖清明了幾分,卻仍舊不能完全看清眼前女子的臉,反倒胸口處傳來不同尋常的滯悶感,使他不得不快速呼吸。
站在博山爐邊的女子雙手緊握胸前的一個小瓷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凸顯著她的緊張,她看著年輕的帝王,隔著香霧,一步步朝自己走來,拇指微動,彈開瓷瓶上的一道木塞。
殿內很安靜,而帝王走過來其實也不過是幾步路的距離,于她而言,卻無比的漫長。
在帝王離她兩步之遙時,她算好時機,要將瓷瓶中的藥粉吹出去。
但比她動作更快的,是一只有力的手,那手掐住了她的脖頸。
女子嚇得短促尖叫一聲,手中的瓷瓶也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元承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女子身著他熟悉的藕粉色裙衫,陌生的面容上卻盡是驚懼之色,忽地什么都明白了。
他冷冷掃過兩人身邊點著熏香的博山爐,一抬腳,將那博山爐踹倒在地。
殿內傳出巨大的聲響。
元承均額頭青筋暴起,“大膽賤婢,何敢模仿……何敢給朕下藥?!”
宣室殿的門被匆忙從外面推開,傳來岑茂的聲音:“陛下恕罪。”
殿內打開,新鮮的空氣從外面涌進來,元承均胸口的滯悶感才淡去一些,他松開了女子的脖頸,頗是嫌棄地從袖中取出一塊干凈的絹帕,拭了拭手,將那絹帕丟在腳邊。
女子在被松開脖頸的一瞬間,便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岑茂不清楚里面究竟發生了何事,只能按照自己的猜想,先認錯:“是臣用人不當,本想讓這婢子來給陛下添上些香,不曾想她竟沖撞了陛下。”
元承均想起自己方才的幻覺,便一陣心煩意亂,他隨口吩咐:“拖下去,按宮規處置。”
女子臉色一白,按宮規處置,可大可小,今日天子這般震怒,只怕自己性命難保。
她忙去抓元承均的衣角,喊道:“陛下,妾并非奴婢,妾是齊國來的家人子,今日之舉,是有難言之隱!”
元承均冷睨向跪伏在地上的女子,想起這女子方才的動作,以及方才讓他產生幻覺的香霧,不是龍涎香。
他方才離得近的時候粗略掃過一眼,那衣裳模仿得極像,連料子都是他記憶中的云紋羅衣,絕非尋常宮女穿得起的麻衣料子。
很明顯,蟄伏許久,別有用心。
因并未吸入太多迷香,元承均很快想清楚了一切,他擺擺手,讓岑茂叫人將被他踢倒的博山爐并地上的傾灑的香灰收拾了。
宮人們自殿外魚貫而入,并不敢多看一眼,將一地狼藉收拾干凈后便匆匆退下了。
元承均已經回了上位,他撐著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說。”
女子驚慌抬頭,而后朝前膝行,“妾越氏,是,是齊國選上來的家人子,傾慕陛下已久……”
“就在那處,朕不需要看見你長什么樣子。”元承均打斷了她的動作。
越姬只好就在原處不動。
元承均譏誚一笑:“你是說,你扮成這副模樣,又私自將朕的龍涎香換成迷香,只是因為傾慕朕?”
越姬低著頭,答:“是,陛下將妾等選入宮中,卻又從未召幸過任何一人,妾曾遙遙窺見過陛下天顏,對陛下一往情深,然按照規矩,家人子入宮兩個月內未曾得到陛下召幸者,或沒入掖庭,或遣返原籍,妾,不甘心,遂出此下策,扮作婢女,以接近陛下。”
“是么?這身衣裳,也是巧合?”
越姬抿抿唇,繼續交代:“妾,妾只是那日做擦洗的活計時,無意間看到一副被半毀的女子丹青,妾不知畫上為何人,只以為陛下喜歡,于是,冒險梳了和那畫上女子一樣的發髻,做了一樣顏色的衣裳。”
“誰告訴你朕喜歡的?”元承均聽見她提那幅丹青,幾乎是脫口而出。
越姬只顧得上認錯:“望陛下降罪。”
元承均瞇了瞇眼,“降罪?你真正的罪名,朕還沒問。”
越姬瑟縮著肩膀一抖,“妾愚昧,妾不知。”
元承均乜她一眼,“齊王選了你這么個蠢貨,還想讓你模仿當年孝文皇后。”
越姬聲音略微顫抖:“妾,妾不認識齊王殿下。”
“哦,”元承均指尖輕叩桌面,語氣輕描淡寫,“那你說,是你的同伙的消息傳到臨淄快一些,還是朕派人快馬加鞭找到你的家里人快一些?”
能偽裝成宮女公然混入宣室殿,說明這越姬在宮中并非獨自一人,必有其他人接應她,也都是齊王安插的棋子,正好借此機會一并拔掉。
越姬忽然被一陣深深的絕望籠罩,上位的帝王已經開始倒計時。
她肩膀一垮,“妾,妾說了,陛下能饒恕妾與妾的家人一命么?”
“憑你也敢與朕談條件?”
越姬不敢廢話,三下五除二將她知道的,齊王在宮中的內應悉數交代完了,又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天子。
元承均神色淡淡:“按說,你這算將功折罪,只是,你扮作了你不該扮的模樣。”
越姬臉色一白,緊接著,涼薄的帝王只傳來了岑翁,而后吐出了“杖斃”兩個字。
越姬立即開始求饒,發出凄厲的叫聲。
元承均不想看見她穿著這身衣裳,又是這副作態,同岑茂吩咐:“把她的嘴給朕堵上,吵死了。”
臨近除夕,本該是將要大赦天下的時候,天子卻下令杖斃了個家人子,這在滿宮都算是稀奇事,越姬還沒死透,流言已經在宮中傳得紛紛揚揚。
陳懷珠撞到此事時,正換了衣裳,打算將做好的栗子糕拿去宣室殿,送給元承均,以討好他。
她乘著的轎輦正好在復道前落下,幾個抬著破草席的內侍忙退到墻角避讓。
血腥味沖入她的鼻腔,她不免蹙眉偏頭問:“這是何人?”
其中一個內侍支支吾吾地回答:“是,是被陛下下令杖斃的一個家人子,聽說姓越。”
姓越?
宮中姓越的家人子,她記得只有一個,剛入宮那時,還來椒房殿拜見過她,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娘,不過,怎么就落了個被元承均下令杖斃的下場?
陳懷珠吸了口氣:“可知曉原因?”
幾個內侍面面相覷,有人回她:“聽岑翁說,是她穿了不該穿的衣裳,這個顏色,聽聞是陛下最厭惡的,以至于陛下讓人行刑時,用麻布堵住了她的嘴……”
陳懷珠捏緊袖口,看向被用草席裹著的越姬。
草席將她裹得很草率,半邊臉露著,一只胳膊搭在外面,指縫里全都是血、污泥、雜草根混在一起的痕跡,想來是行刑時疼痛極了,才不得不抓能抓的一切東西,身上即使用草席裹了,但草席并不能隔絕所有的血跡,順著草席的縫隙,還有點點血珠子落下。
陳懷珠循著草席看到她沒被裹住的腿腳,看見了她腳邊沒被血染了的衣裳,那是一件藕粉色的直裾。
穿了不該穿的顏色。
陳懷珠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她當時挑選衣裳時,選了半天,選了一件藕粉色的氅衣。
可這明明是她最喜歡的顏色,也是元承均曾無數次夸她穿著好看的顏色。
他竟“厭惡”她至此么?
越姬不過是穿了她喜歡的顏色,就被杖斃。
陳懷珠不忍再看越姬,她閉上眼,和自己身邊的一個宮女吩咐:“從椒房殿走賬,去把越姬厚葬了吧。”
內侍走遠后,她還是壓不住胸口涌上來的惡心。
陳懷珠本想就此回椒房殿,但遙遙一眼,竟然從復道另一邊看到了元承均的身影。
這下是走不了了。
陳懷珠看著自己身上的氅衣,匆匆將身上的氅衣脫下來,塞進春桃懷中,吩咐她將這氅衣拿回去,走快一些,不要讓陛下撞見。
春桃擔心她冷,她卻執意不穿,春桃只能妥協。
陳懷珠勻出一息,她看著復道那頭的人,本想緩緩過去,腳底下卻像粘住了一般,怎么都挪不動。
元承均看見了復道另一頭的人影,步子不由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女娘手中提著漆盒,低聲同他行禮:“陛下。”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深衣,拎著漆盒的手也泛著紅。
元承均本想伸手去探她的衣裳,問她冷不冷,女娘卻在他伸手的一瞬,下意識地閃避開他的動作。
像是很不安。
他的手滯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