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湯藥從她的舌根散開,藥汁沿著她的喉管而下,鼻尖也縈繞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陳懷珠素來畏苦,每次喝藥都要拖拖拉拉許久,但這次她中途竟沒停下來一次。只是藥喝到一半的時候,淚水還是生理性地從她眼眶中沁出,淚水與藥汁混在一起,一時都分不清究竟是咸澀還是苦澀。
春桃在一邊看著陳懷珠臉色發白,更加擔憂,她示意另一個小宮女秋禾將唾壺捧到跟前來,一邊道:“娘娘若是覺得苦,不若先緩一緩。”
陳懷珠只單手握著碗,將碗中的藥汁一飲而盡,手中的碗“咚”的一聲,便落在地上,緊接著她捂著胸口便側身朝床沿傾去。
秋禾忙將唾壺湊得離她更近一些。
陳懷珠只覺得胃中一陣翻江倒海,她攥緊胸前的衣衫,將反上來的不適強行壓下去,半晌,才勉強緩過來。
春桃遞上呈著糖塊的小盒子,“娘娘吃顆糖壓一壓。”
陳懷珠沉默著捻起一顆糖,等到糖塊慢慢在舌尖化開,她才好受一些。
春桃見陳懷珠靠在床頭,試探著開口:“娘娘,現下身上可有不適的地方?可要請女醫摯過來看看?”
她昨夜本是臨時離開皇后,去了小廚房端娘娘念叨的酥酪,但等她回來的時候,卻見岑翁在外面值守,她起初還慶幸陛下娘娘之間鬧了這么久的矛盾,陛下終于先像十年間一樣先低了頭,但不過多久,便聽見娘娘與陛下在殿內爭吵起來。
她在外面急得不行,但也知曉,那個時候也不是自己應該進去的時候,只能在外面聽著里面的爭吵聲漸漸變成哭聲,哭聲漸小,又成了嗚咽聲。
雖然岑茂寬慰她,說陛下心里有數,可春桃從小跟在陳懷珠身邊,除了娘娘小時候剛到陳家那陣和前不久平陽侯去世外,她幾乎沒見娘娘哭過,又怎能不著急?
一直捱到過了三更,她才得了幫娘娘擦洗身子的命令,彼時娘娘已經昏厥過去,手腕上還有青紅的印記,她心疼不已,但礙于陛下在,也不敢多說一句,擦洗完幫娘娘換上干凈的衣裳便出去了。
陳懷珠緩緩搖頭,聲音略微喑啞:“不用了,你帶著秋禾先出去,我想自己安靜一會兒。”
春桃雖有顧慮,但看著陳懷珠實在沒有精神,只得道:“娘娘若有需要,隨時喊奴婢便是,奴婢一直在外面。”
殿內只剩下陳懷珠一人時,她盯著那扇可以看到宣室殿外的復道的窗戶看了許久,唇角只揚起一道自嘲的笑。
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元承均陪伴時,將一碗藥一口氣喝得干干凈凈。
爹爹沒去世前,她從來都是等到元承均下朝回椒房殿陪她喝藥的,那時他總是會準備好一罐酸酸甜甜的蜜餞,溫言軟語地哄著她喝藥,不過大多數時候,她都覺得太苦,只喝兩口,剩下的就會被倒掉,即使偶爾心情好喝進去也會吐掉,元承均卻夸她,這么苦的藥,能喝兩口也很厲害了,再喂她吃一顆蜜餞。
這兩個月以來,爹爹去世,元承均又沒再來過椒房殿,她對于喝藥一事也甚是怠惰,要么躲懶不喝,要么喝兩口倒了。
現在看來,她與元承均成婚十年卻沒有孩子,大約是因為自己身體太差,之前又不肯好好喝藥的緣故,而元承均大約不想看見她受苦,所以一直由著她的性子來。
那是不是,只要她自今日起,開始好好喝藥,每次都喝的一滴不剩,也許就會有個孩子?
有個孩子,元承均他,看在孩子的情面上,是不是就會對家中容情一些?
元承均這廂下朝后甫一出未央宮,岑茂便將裘衣為他披在肩上。
他坐上轎輦整理衣衫時,突然觸碰到自己袖中藏著的一個釉質罐子,他指尖一頓,隨即問岑茂:“椒房殿那邊怎么樣?”
岑茂頷首回答:“回陛下,一切如常。”
元承均疑惑地看了眼岑茂,“又像尋常一樣,將藥吐干凈了?”
岑茂回答:“這倒沒有,秋禾那會兒說,皇后娘娘今天將藥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了,沒像之前一樣倒掉或吐掉。”
元承均眉梢微微挑起,隨后“嗯”了一聲,權當知曉,示意內侍起轎回宣室殿。
一路上他的摩挲過那個裝著特質蜜餞的罐子,不免好奇陳懷珠怎么突然開始乖乖喝藥了,畢竟這十年來,為了哄她喝藥,他花了不少心思。
女醫摯最開始的藥方比現在的還要苦,陳懷珠很是抗拒,一口都不肯喝,現在的方子,是他讓女醫摯調整了許多遍后,勉強還算不苦的一種,不過他看得出來藥方太苦,陳懷珠實在抗拒,所以這十年來真正起到避子作用的,除了那苦澀的湯藥,還有陳懷珠一直甜食吃的特質蜜餞。
兩者相結合,既可以讓陳懷珠覺得是自己的身體問題,藥效也足夠充足。
前陣子他沒去椒房殿,對于秋禾說陳懷珠不好好喝藥的事情,他也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本想找個由頭將這蜜餞送過去,但現在,倒也沒這個必要了。
只是他聽見陳懷珠乖乖將藥喝了,竟有些心煩。
陳懷珠靠在榻邊,等著含在口中的糖塊全部化了,舌尖才漸漸感受到一絲甜意。
她想起昨夜元承均在她耳邊說,二哥能不能從隴西回來,都在他的一念之間,言外之意,是說他以后不再會包容她,不再會容忍她從前的小脾氣,而她為了將近五年沒見面的二哥,為了家人能安穩度過下半生,就必須順從他么?
大約是這樣吧。
因為昨夜在她停止掙扎,哭著求元承均放過她時,元承均的動作的確不似最開始般兇猛激烈。
她若想有個孩子傍身,不僅要好好喝藥養好自己的身子,還要……多和元承均接觸。
陳懷珠回憶著元承均的口味偏好,終于想起,元承均曾同她提過,他從前不受寵的時候,嘗過一口先帝別的妃嬪宮中的栗子糕,那個味道香甜酥軟,他一直都記得。
于是,她傳了尚食局的女官,問能不能做一份,但尚食局的女官回答,栗子糕是上一任掌膳的絕技,只是那位掌膳意外身亡,從此之后,宮中沒人再會,這么多年,也沒有主子再問過與栗子糕有關的事情。
陳懷珠未出嫁前,家中四姐姐對烹飪一時頗有心得,她雖沒嘗試過,卻也跟在旁邊看過許多回,糾結之下,她讓宮人準備了做栗子糕可能會用到的材料,決定自己在椒房殿的廚房中嘗試。
上手后,陳懷珠才知曉,原來看起來簡單是一回事,真正要做好,是另一回事,她趴在灶頭上嘗試了三天,才終于摸到一點經驗。
不知失敗了多少次,在第四天的午后,她等得困到快要睡過去,終于聞到了撲面而來的栗子香味。
她嘗了一口,雖然不至于入口即化,但好歹看起來還算不錯的樣子,最重要的是,她只是聽元承均提過這件事,卻沒有真正嘗過元承均提到的栗子糕究竟是個什么滋味,是以,她也難以分辨,這栗子糕到底與元承均曾經偶然吃到的,相差多少。
糾結之下,陳懷珠還是打算讓春桃將栗子糕裝好,準備收拾一番后去宣室殿。
雖然也不知道元承均會不會見她。
她深吸了口氣。
宣室殿。
元承均因看奏章,略微犯困,打了個盹兒,意識迷蒙間,他聽見有道清亮的嗓音,溫溫喚了他一聲:“陛下?”
他掀了下眼皮,入眼是一道嬌俏的倩影。
女子梳著熟悉的少女的發髻,身著藕粉色的直裾,發上釵環輕晃,提著裙角朝這邊款步而來。
身影像極了他曾經筆下無數畫作中的人。
元承均呼吸一滯,幾乎是情難自禁地回應了句:“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