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扶蘇敢請于王上……”
趙樂秦瞪大了眼。
這是要勸諫!?鐵頭哥現在就初見端倪了嗎?
扶蘇絲毫不知旁邊趙樂秦的激動。十二三歲的少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頭一回以臣子的身份站在秦王面前。此刻,扶蘇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勸諫這事上,根本無暇他顧。
“臣聞父王欲摹邯鄲宮制,筑于咸陽北阪,心下憂之,敢以肺腑之言進諫。此六國宮室之建,無論始于今日或待諸來日,皆當永罷!”
趙樂秦倒吸一口涼氣。
大爹還在計劃建個趙國宮室,扶蘇就直接勸不要建。而且不僅趙國的不要建,其他各國的也不要建;不僅現在不要建,將來也不要建。
臥槽,大爹不會直接怒了吧?早知道老哥要來這一波,剛才他說什么都不會嘴欠的。
趙樂秦連忙扭頭看向嬴政。
嬴政聽見扶蘇直接上來就開大,依舊是垂眸端坐,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他只微微頷首道:“理由?”
趙樂秦震驚后仰。
竟然不生氣?
有人面刺寡人,但寡人面不改色。
難道……這就是頂級秦王的優秀素養?
趙樂秦又忙轉過頭,目光直勾勾投向扶蘇。
扶蘇仍是保持著俯身姿態,語氣仍有些緊張:
“韓趙新滅,然燕、齊、魏、楚四國環伺,將士征戰不息,黔首輸糧疲敝。若再興巨役,恐民力潰于內,而軍勢殆于外。此一不可。趙地初定,遺民心未服,此舉恐增怨懟。此二不可。且宮室一開,奢靡之風必起,耕戰之策懈怠。此三不可。”
趙樂秦分析了一下,發現這話說得還蠻有道理。
扶蘇先從現實的角度出發,講我們外面還有敵人,國力經不起折騰了;又從政治角度論,宮殿是仇恨的符號,會阻礙趙國遺民人心歸附。
這就給出了兩條理由:內耗國力,外激敵志,不好不好。
最后還鄭重警告了一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爹你現在要開始享樂,底下官員絕對擺爛給你看,還想不想統一六國啦?
趙樂秦覺得他大兄說得好有道理,在心底悄悄鼓掌。
扶蘇微微握拳,說話的滯澀感已經逐漸褪去,眉宇間盡是少年的銳氣。
“待六國一統,臣仍以為不可傾國力筑宮室。”扶蘇目光灼灼,輕輕呼出一口氣,吐字愈發清晰流暢,“商紂作鹿臺而失天下,宮室之禍,史有明鑒。況此役一開,便如洪流決堤,無有盡頭。久而久之,徭役疊加,民力耗竭。待天下一統,最急之務乃輕徭薄賦、興修水利,以收天下民心。為政以德,民心歸附,則如北辰居正,眾星共拱之,社稷自當永固。”
趙樂秦覺得自己的DNA動了,扶蘇這段話說得……簡直有一種語文老師講高考作文的感覺!
先給論點“六國統一后,仍然不能建宮室”,再給論據“商紂王建了鹿臺宮,國家滅亡”,接著上建議“要輕徭薄賦,干水利工程,獲得民心”,最后升華“德政有了,民心就有了,天下就穩了”。
趙樂秦反復咂摸,發現扶蘇這段話說得確實頗有水平,尤其是里面舉的例子。
由于“商紂作鹿臺而失天下”的故事足夠有名和典型,在戰國時期已成為一個非常流行的政治論述。
“鹿臺”是紂王窮奢極欲、勞民傷財的物化象征,是其失去民心、導致王朝崩潰的核心罪證之一。那么大爹你想建比鹿臺還要豪華奢靡的“六國宮室”,是不是應該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除了有些貼臉開大的嫌疑,但簡直跟滿分作文里的素材案例一樣,簡直太扣題了。
好案例,好論證,好文采啊!
趙樂秦想著想著,忽然面色古怪起來。
所謂的素材案例是有高下之分的,頂好的案例一定是最熱門、最生動、最深入人心的。只有這樣足夠經典、足夠有名的案例放到文章里,才能讓語文老師收起扣分的大手,給你一個贊許的點頭。
那么,在“奢侈工程導致亡國”這個經典賽道上,歷代臣子勸諫君王最喜歡引用的、最經久不衰的案例,是誰?
對此,語文課代表杜牧給出了優秀滿分作文——
《阿房宮賦》
事實上,根據考古和歷史研究,秦代所謂的阿房宮根本就沒有完工,屬于垃圾爛尾工程。但是,考古是歷史學究們的事情,關要寫作文的杜牧什么事?阿房宮雖然事實上是個廢墟,但它足夠的有名呀!
那么我們不禁要問,杜牧你寫的跟親眼跟在嬴政屁股后面瞅見似的。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這些極盡奢華的素材總不能是全靠你編出來的吧?
咳,就是大文學家寫文章他也得找素材,這些生動逼真的素材正是出自——嬴政建的六國宮室!
杰出的大文學家杜牧發揮他的如椽大筆,將這兩處的歷史進行了一點點無傷大雅的文學嫁接、一丟丟天衣無縫的藝術加工。
或許我們寫作文硬湊出個八百字就謝天謝地,但是語文課代表杜牧一出手卻是要讓所有人“背誦全文”的。
《阿房宮賦》一出,立刻以其絕佳的文筆、正確的思想與強大的藝術感染力,成功地把秦打造成了一個“奢靡暴政”的典型案例,一把將鹿臺老梗掃到了垃圾堆。
嚯!《阿房宮賦》誰與爭鋒?
趙樂秦微微瞇眼,望向嬴政。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經典老梗要是勸不了你嬴政,那你嬴政就會成為新一代老藝術家!
那么,嬴政被扶蘇說服了嗎?
趙樂秦砸了咂嘴,看向大爹如刀削斧刻一般冷峻的臉,微微俯身、氣場全開的姿勢,掌控一切、唯我獨尊的眼神……
噫——人類唯一能從歷史中吸取的教訓就是,人類從來都不會從歷史中吸取教訓。
黑格爾誠不我欺!
待扶蘇說完,嬴政只是垂眸看著他,久久沒有作聲。
一片死寂中,趙樂秦發現扶蘇的臉漸漸白了。
嘶,嬴政對扶蘇發出天賦技能“千古一帝的凝視”。
君主的威壓 1, 1, 1……
勸諫的氣勢-1,-1,-1……
眼見著扶蘇已經搖搖欲墜,嬴政終于開口,語氣沉靜。
“楚鈍齊聵,君庸國弊,魏弱燕躁,不堪一擊。”
對于扶蘇提出秦國“燕齊魏楚四國環伺”、舉世皆敵的外部環境,自信的秦王發出蔑視:不要誤會,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在座的各位國君,都是垃圾。
事實上,嬴政倒也沒說錯。
韓國疆域狹小,夾在秦、趙、魏之間,本來就無險可守,而韓王安又是個只會割地求和的割割機,所以最先被秦一口吞掉。
而趙王遷幾乎活成了“昏聵無能”的代名詞。在國家存亡的關鍵時刻,趙王被反間計忽悠地團團轉,誅殺了定海神針一樣的將軍李牧,成功地自毀長城,為秦再獻上一頂王冠。
也就是嬴政不屑再評價這兩個手下敗將,不然再加一句“韓孱趙昏”也是沒毛病。
而現在剩下的魏、燕、齊、楚四國,真是各有各的弱點。
魏國的衰落從魏惠王后期就已開始,百年積重難返,現在的疆域已經被壓縮至黃河以南、大梁為中心的中原地帶。如果嬴政過兩年再看,等到魏王假在位時,那小倒霉蛋能繼承疆域僅剩大梁周邊,那魏王假更是標準的末代君王模板——身處絕境,被動挨打,無力回天。
但嬴政其實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劇透——他現在就能看出來,又弱又小的魏是沒有未來的!
同樣是弱國、小國,燕國則是完全不同的畫風,這完全是因為燕國的主人——燕王喜。燕王喜此人,簡直就像兩千年前的人間之屑卡扎菲,干的凈是反復挑釁五常的事。
燕國地處東北,國力弱小,本應低調自保,但燕王喜卻從來不這么認為。
比如,他就覺得,趙國長平之戰慘敗,國力必定空虛,此刻正是派兵攻趙的好機會啊!自覺站在風口的燕王上頭了,硬是不顧勸阻地出兵。
對于燕國的挑釁,趙國派出了老法拉利——廉頗。
廉頗對著燕王上去就是一個巴掌,把他打得找不著北。
膨脹的燕王眼神一下就清澈了,但燕國也被迫割地求和了。
其實事情到這里,燕王喜最多會留下一個偷雞不著蝕把米的倒霉蛋形象,不至于后來又被暴怒的秦國追著打。但是此人完全不吃教訓,傷還沒好就又將故態復萌。
燕王喜默許了一件大事——荊軻刺秦。
燕王喜大概是覺得,既然自己兒子主動提出了刺殺秦王的辦法,他只要暗中打開方便之門。萬一事成,他從此高枕無憂;即使事敗,不過是獻出兒子的頭顱。
可惜,命運沒有站在愛作死的燕王這邊。被刺殺的嬴政迅速狂化,燕國很快完蛋。
當然了,現在的燕王喜還沒有干出把兒子護至身前的神奇操作,倒霉蛋目前只是偷襲趙國不成,在各國中狠狠丟了個大臉,但是嬴政已經以其毒辣的眼光作出判斷:燕王此人就是個志大才疏的庸君,太浮躁了,不堪一擊!
而齊國則是另一種極端,雖然和燕國一樣都是靠海,但是與貧弱又愛作死的燕國不同,坐擁魚鹽之利、兼得中原沃土的齊國相當富庶,安逸得很。
尤其是齊王本人的妙妙精神狀態,頗有些像期末周的大學生。
你說唇亡齒寒,需要援助?
你說不能茍且偷安,要戰斗?
嘿嘿,聽不到聽不到。接著奏樂接著舞!
齊國從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種遺世獨立、飄飄然的幸福之中,天天磨刀霍霍的嬴政可太喜歡這樣的對手了。
站在歷史下游看,擺爛的庸君只會和瞎忙活的庸君一樣倒霉。燕王喜被俘后被處死,齊王最終卻是餓死的。
噫——兩個庸君手拉手一同走向滅亡。
所謂“四國之敵”中,此時唯有楚國還具備正面抵抗秦國的潛力。
在魏、燕、齊的軍政體系已近乎崩潰時,楚國還擁有完整的軍政體系、雄厚的兵力、廣袤的疆域、尚武的民風,甚至還有名將項燕,理論上是完全具有持久戰的資本。
但,楚王負芻靠弒君上位,對掌握兵權的項燕始終心存猜忌。
名將優勢-1
戰略優勢-1
……
同時,楚國的貴族勢力根深蒂固,各封君擁兵自重,政令難以統一。
軍政優勢-1
后勤優勢-1
……
對此,雄才大略的嬴政表示:楚國,君庸國弊!
總的來說,滅韓、趙后,秦國已占據天下三分之一土地和接近半數人口,唯有楚國還有抵抗的能力,但也不足為懼。所以,此時的嬴政放眼望去,只覺得都不是對手。
什么“燕齊魏楚四國環伺”?
不存在的。
趙樂秦想明白這些后倒抽一口涼氣。
嘶——好霸氣,他喜歡!
但嬴政現在只是明確糾正了扶蘇第一句話,后面呢?
趙樂秦啊嗚一口咬下嬴政喂的瓜,像猹一樣呆呆地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