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趙樂秦瞪著死魚眼。
“這是七。”
“七——”
趙樂秦拖著長音重復。
今日教學內容仍然是認識數字,張蒼帶著趙樂秦反復誦讀“六”、“七”、“八”,還和趙樂秦反復做著近乎“紙巾與胡蘿卜”的游戲。
樂秦貓貓叫苦連天。
演了半個小時后,趙樂秦頭昏腦漲,兩眼發直。他啪嘰往后一倒,發出痛苦的哀嚎:“先生先生,我不行了!”
張蒼看了一眼時間:“我們且休一刻。”
此言一出,趙樂秦立刻恢復了生動活潑,看得張蒼暗自發笑。
“先生,你這樣坐著腿會不會痛?”趙樂秦一個打滾坐了起來,興致勃勃地指了指張蒼的腿,“我能看看嗎?”
張蒼的賣相非常之好,他跪坐時姿勢端正,脊背挺直,看起來就是個先生架子。但這半個鐘頭張蒼的姿勢一下沒動,竟然不會腿麻嗎?
張蒼聞言,略略抬起身子,演示給趙樂秦看。
跪坐的姿勢確實有一些講究,張蒼跪坐時其臀部落在腳后跟上,能大大分散身體重量,減少對腿的壓迫。
趙樂秦滿足了好奇心,頓時心滿意足。
張蒼又笑著補充道:“臣自幼跪坐,早已習慣如此。但若久居,固當起行。”
趙樂秦歪頭:“那就沒有什么稍微舒適一點的坐具嗎?”
張蒼真不愧是博聞強識的圖書管理員,他略一思索便答道:“臣聞北方胡人有一種坐具,名為椅,坐之則雙足垂落。”
趙樂秦咧嘴一笑,扭頭看向站在角落的小明:“明?”小明立刻拱手應諾,轉身便去了尚方署。
張蒼見狀微微咋舌,對趙樂秦受寵之深又多了幾分認知。
一個時辰后,解放的趙樂秦歡快地送走張蒼,立刻奔向尚方署。
尚方署里,小明拿出趙樂秦要的椅子,問道:“公子可要試一試這胡椅?”
趙樂秦繞著精致的小椅子轉了幾圈,滿意地一屁股坐了上去,雙腳剛好垂落在地。
趙樂秦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開口:“什么胡椅,這明明是秦椅。”
好東西都是大秦的!不服?不服你倒是拿出證據呀。
什么?你說你沒有文字沒法記載?那不好意思,我這邊可是有正統記錄的。
小明立刻拱手稱諾,然后又問道:“臣聽工匠所言,秦椅配套還有秦桌,公子可要做一套?”
趙樂秦立刻笑了:“當然!唔……給我父王和大兄也來一套,然后再給我先生也來一套。再問問我的兄弟姊妹們他們要不要。”
反正這是記在大爹的賬上嘛!
得意的趙樂秦不知道,雖然尚方署現在看起來頗像米奇妙妙屋、哆啦A夢的神奇口袋,但它的主要職責其實是制造管理宮廷禮器、兵器等重要器物,確保宮廷的用度及時合規,每個季度都要給秦王呈送記錄供其查閱。
而一周后,恰恰就是尚方署向嬴政匯報的日子。
趙樂秦這幾個月干了什么?
他也沒干什么,不過是造了一堆各式各樣的玩具,不過是建了一個刪減版的游樂場,不過是騎著高奢小木馬放著音樂滿宮巡游炫耀了一通,不過是忽悠了二哥和三哥投身藝術和美食,不過是要做幾套桌椅豐富一下生活……
·
一周后。
咸陽宮里,一個侍從有些吃力地托著棜,上面的竹簡壘得高高的,幾乎要擋住了他的頭。
“王上,尚方署計籍在此。”
嬴政漫不經心地抬眼望去,頓時有點震驚。
“何至如此之多?給寡人呈上來。”
那侍從頓時長舒一口氣,連忙把沉甸甸的竹簡放到了幾案上。
前卷皆為尋常,嬴政粗略一瞥,片刻便翻過了。很快,他的視線便落定在最下方那幾卷上,又厚又沉,赫然醒目。
嬴政微微皺眉,抽出一卷打開——
秦王政十八年九月丙申朔初八日癸卯
十八公子指尚方,請為制
木馬一具
……
秦王政十八年十月丙寅朔初三日戊辰
十八公子復指尚方,請為制
……
十八公子
……
十八公子
……
……
嬴政越翻越快,看著卷卷都有的“十八公子”,氣笑了。
他干脆合上細則,直接抽出總卷查看資費。
——是過去的十五倍。
嬴政沉默了。
他是知道趙樂秦做了不少玩具,但他想著,趙樂秦不過是一個不到三歲的稚子,即便拿著他的手令又能花多少呢,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這豎子去罷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豎子是真的能花錢啊!
十五倍!
說比格,比格到。
今天趙樂秦到尚方署找親愛的哆啦尚方,正好碰到嬴政的桌椅做好了,便自告奮勇地親自來送。
“父王父王。我給你做了好東西!”
趙樂秦滿臉興奮地指揮著身后的侍從把桌椅抬上來,一點沒看到嬴政故意沉下去的臉。
這套桌椅由一整塊色澤深郁的玄木制作而成,上面刻著連綿的夔龍紋,威嚴厚重、大氣磅礴,與這座宮殿渾然一體。
桌子的輪廓極像方樽。桌面闊大平整,邊沿呈現緩緩垂落優美的弧度。桌腿如同巨獸穩健的足脛,底部又鑄有沉重的青銅獸首。配套的椅子同樣高大。椅子的坐面與扶手寬闊而流暢,靠背正中是一幅巨大玄鳥圖騰浮雕。玄木云濤般的木紋在陽光下深淺明滅,仿佛玄鳥自身在吐納呼吸。
趙樂秦看到這套桌椅的第一眼,感覺好像看到了陜西博物館里的鎮館之寶,脫口便是一聲“臥槽”,說什么都要親自來送。
趙樂秦都能想象出來,如果秦始皇坐在上面的樣子!
嬴政只需目光微微垂落,那種全神貫注、掌控一切的姿態,便會讓周圍席地的蒲團與低矮的案幾,都顯得猶豫而匍匐。
嘶,誰能拒絕!
反正趙樂秦樂顛顛地來圍觀了。
嬴政掃了一眼頓時了然,面前這便是“十八公子指尚方”請制的坐具了。
趙樂秦笑得一臉燦爛,上前拉起嬴政的手,直往桌椅那邊拽:“父王,我發現這種坐具用起來更舒適些,父王天天跪坐著批閱奏疏,我實在心憂。父王可愿試試我特地給您做的秦桌秦椅?或許可稍減疲累。”
嬴政無奈地順著趙樂秦小小的力道起身。
稚子無禮、頑劣、愛享樂……
但實在純孝。
嬴政被趙樂秦按著腿坐了下去,身后的侍從立刻擺上筆墨木牘。
在趙樂秦眼巴巴的視線下,嬴政提筆寫了幾個字。
“如何?如何?”
矮墩墩的趙樂秦一下一下地踮腳,努力扒著桌沿探頭看去。
嬴政略略頷首。雖然視角比往常高一些,讓人略微不習慣,但確實還不錯。
嬴政垂眼,看著探頭探腦的趙樂秦,胳膊一伸,把他撈了起來。
嬴政把趙樂秦放在了自己腿上,盤著他的臉,壓低聲音嚇唬這個膽大包天的豎子:“寡人剛剛可收到了尚方送來的計籍,資費足足是往常的十五倍,可大都是你這個豎子在用寡人之財。”
趙樂秦被揉搓得哎呦直叫,奮力掙扎。他從嬴政的大掌中解救出自己的小臉,毫不虛心地仰頭看著嬴政:“可是,兒子對阿父的愛也是往常的十五倍呀!”
嬴政哼了一聲,也就是看在這豎子孝順的份兒上,不然哪個兒子在他面前這般自在。
趙樂秦忽然身子一扭,從嬴政身上溜了下來。他拉開距離后,仰臉壞壞一笑。
“父王,我可聽聞你為了慶祝滅趙,準備建一座趙國風格的宮殿。我不過是造了點玩具罷了,離阿父建造宮殿的資費可差遠呢。”
嬴政才不想承認自己更是個猛猛花錢的主,正欲再捉起小敗家子揉搓一番解氣,這時,侍從忽然來報,整個秦宮里唯一能算得上克己節用、戒奢尚儉的大公子扶蘇來了。
趙樂秦剛挑釁完一波嬴政,看到大爹不善的目光頓覺不妙,正愁沒處轉移他的注意力,一聽到扶蘇過來了立刻兩眼放光,大聲喊道:“父王、父王,我大兄來了,想必是見您有要事。”
嬴政在扶蘇面前多數還是一個嚴厲的父親,換句話說,是很有秦王包袱的。
嬴政收回了抓趙樂秦的大掌,坐直身子,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凌亂的衣服,輕咳一聲,一個侍從立刻上前。
趙樂秦只覺得眼前一花,再抬頭看去,嬴政已經又是那個威嚴無比的秦王了。
威嚴的秦王又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幼子,然后看向侍從示意召扶蘇入內。
和趙樂秦仗著幼崽殼子瞎糊弄不一樣,扶蘇早就身高超過六尺五寸,秦律上已經由“兒童”變為了“小男子”。
年齡和長公子的身份加持下,扶蘇早早就對各種禮儀爛熟于心,是真正的有禮君子,日常禮儀的規范程度更能甩趙樂秦八條街。
也正因扶蘇非常熟悉標準流程,咸陽宮又一直沒有變化過。進門走幾步,到哪個位置停,他早早就形成了慣性,幾乎可以稱之為肌肉記憶。
他要進殿,距離案幾三步外的位置站定,行再拜稽首禮,聽到“公子免禮”后起身……
才十二三歲的老實孩子,從沒料到這套流程會有出錯的可能,他大半注意力都集中在一會兒要說的話上。
他要——
趙樂秦不講武德地搬來一大套桌椅,還非常霸道地擺在了殿中央讓嬴政體驗。扶蘇哪能料到十幾年沒變過的咸陽宮會突然變了布局,他一進門,登時就卡住了。
為什么父王會在殿中央?
父王坐著的又是個什么東西?
滿腦子問號的扶蘇只好現場發揮,他徑直走到桌前,對著坐在大殿中央的嬴政行禮。
趙樂秦哪里知道扶蘇的不適應,這個在嬴政縱容下的禮儀漏網之魚,不僅一點沒看出來扶蘇的僵硬,還在興奮地猜測好大兄的目的。
扶蘇起身,屏息凝神,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