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擺了五道菜,分別是粉條雞湯、干豆角燜肉、香煎刁子魚、酸辣藕丁、醬蘿卜,盈娘看著這一桌好菜,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還在想為何前世自己分明在山東長大,怎么不大愛吃面食,原來她是南方人啊。
馮鯉看女兒一襲綠衫白裙,伸出來夾菜的小手似藕節(jié)一般,白白胖胖,小臉也吃得鼓鼓的,心里極愛,就對江氏道:“咱們家盈姐兒生得可真好,像你。”
江氏聽了害羞道:“說什么呢。”
吃到一半,江氏想起了二叔家的事情,不免問起:“我方才聽娘說二叔家要回來辦喜事的,又說怕二叔說閑話,是什么意思嘛。”
馮鯉幫江氏夾了一筷子菜,才解釋給妻子聽:“我二叔原先很早的時候投奔我父親到荊州府做些小生意,日子也還過得去,他有兩個兒子,大的兒子叫馮滄,小兒子叫馮豫。滄弟只比我小一歲,晚我三年過了府試,也折戟于院試上,但二叔硬生生又讓他讀了三年書,他便中了秀才。”
“中了秀才后,又要娶漢陽府城的一個富家小姐,同我一樣,就要置辦一座大宅子,城里的宅子自然不便宜,更何況還要準(zhǔn)備馬車聘禮,耗費大幾百兩。花了這么些錢,二叔自然是憂心忡忡,偏偏生意也不是很好,聽信人家的鬼話說在哪里找到一處白鉛礦,說是送到海外商人能提取銀子出來。”
江氏掩唇:“是真的嗎?”
“白鉛礦的確可以提煉銀子出來,但是你想這樣的礦藏能落在普通人手里嗎?想也不可能啊。那些人其實都是被騙去礦上做工的,還跟倀鬼似的,讓家里人去贖人,二嬸分明知道,還要我們?nèi)ィ綍r候我們帶的錢要被人家扣下不說,就連人也進(jìn)黑心礦。”馮鯉可不想為了別人把自己折進(jìn)去。
江氏聽完,慶幸道:“幸好相公你沒去。”
馮鯉吃了一口雞塊,吐出骨頭,又道:“其實我二嬸手里有錢,她也不愿意拿這個錢,就一直說我爹是親兄弟見死不救,親戚們好些因為這件事情也苛責(zé)我們。但我也是堅持沒錢不去,他們拿我沒辦法,親戚們有些住在近處的看我又造房又開鋪,好些眼紅,覺得我小氣,故意不和我來往。你想普通親戚都如此,更何況親叔叔。”
“原來如此,難怪你們家親戚太少的,我還以為是人少的緣故。”江氏自己家親戚很多,到了馮家之后總覺得冷冷清清的,原來因為這個。
盈娘想她爹雖然聽著狠心點,但的確是個明辨是非的人,還能守住自己的小家。
飯吃完之后,江氏在廚房洗洗刷刷,馮鯉則帶著盈娘回房。盈娘才剛斷奶不久,平日就和爹娘睡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小了,到床上之后就睡著了。
次日一早,馮鯉和馮老爹兩人沒開店,而是去和童財主買田去了。江氏則挎著籃子,帶著她去鎮(zhèn)上吃早點。
原來云水鎮(zhèn)的人極少在家自己做早飯的,都是在外面吃的多,這里又有碼頭,天才剛擦亮,就已然人聲鼎沸,摩肩擦踵了。
江氏走到一處有羅圈幌掛著碎紙的招牌,熟練的道:“店家,我要一碗二兩的鱔絲面,一碗一兩的三鮮面。”
“喲,是馮家娘子啊,要不要辣子?”店家笑問。
江氏擺手:“辣子就不要了。”
盈娘有些失望,她在北方長大的,特別愛吃油辣子。不過,云水鎮(zhèn)的確和北方風(fēng)俗不同,這里把吃早飯叫過早,正常的一碗面是二兩的分量,她這樣的小孩子吃的少一些就是一兩,如果比較能吃的就吃三兩。
江氏又買了一根油條,盈娘則小心翼翼的,掀開前面桌上的調(diào)味罐的蓋子,用筷子沾了一點點辣椒,辣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湖廣的辣椒怎么這般辣,都快成辣椒精了。
“娘,我要喝水。”盈娘辣的給舌頭扇風(fēng)。
那江氏一看就笑道:“你偷偷吃辣椒是不是?”又趕緊從大茶壺里倒了白水喂女兒:“快喝啊,別嗆著了。”
盈娘喝了一杯水才平復(fù)下來,正好面送上來了,這面還真的挺好吃的,不過兩文錢,就有筍子、魚丸、鵪鶉蛋。江氏還掰了半根油條放在她面碗里,讓她泡著吃。
這四周吃早點的人很熱鬧,有的人點起小鍋子,還在那兒吃酒,大早上吃酒,也真是很難想象。
不過淡水魚的魚丸做的鮮甜可口,就是放在里面的青菜也是甜甜的,這里不愧是大平原,就是不一樣。
吃完面,江氏又帶著盈娘買菜,今日買的菜比往常要多一些,還剁了排骨,買了鹵的豬頭肉,哼著歌兒回去。
盈娘很喜歡這個娘親,她其實年輕也不大,現(xiàn)在也不過二十歲,但是性情特別好,總是蹦蹦跳跳快快樂樂的,不似別人,開口閉口都是抱怨。
馮婆子已經(jīng)在廚房等著了,江氏還道:“在我們鄉(xiāng)下這些菜放著都沒人吃,如今菜價也不便宜。”
江氏出自一個小財主家,家里有六七十畝田,還有個大園子,種著幾百竿竹子和果樹,雖說家里并非很富裕,但從來沒缺過嘴,畢竟江漢平原很少會餓死人的。湖里有蓮藕、菱角,河里有魚,只要不發(fā)水災(zāi),這里的人幾乎都不會餓肚子。
馮婆子是個藏不住事情的人,見兒媳婦還在說菜價的事情,不免憂心:“也不知道他們順不順利?”
“應(yīng)該會順利吧?”江氏喃喃。
婆媳二人擔(dān)心著,但手上也沒停,盈娘則在院子里玩,前面院子里種了一顆石榴樹一顆棗樹,樹底下還放著石桌和石凳,石桌旁邊還放著五六盆花,聽說全都是她爹爹布置的,看的出來是很用心的。
不到晌午,馮老爹就趕車回來了,父子倆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江氏見了丈夫,趕忙上前遞了一杯水:“相公,成了嗎?”
馮鯉先一口氣把水喝光,才道:“童老爺還特地把戶房的班頭請了過來,當(dāng)場就把契給我們過了。等下午,他老人家再把租種田畝的佃戶介紹給我,我要重新簽契約。”
“你可要仔細(xì)些,若是有那些名聲不好的,喜歡賴賬的,就不好了。”馮婆子生怕兒子吃虧。
馮鯉道:“到底我是秀才公,他們少跟官府打交道,并不敢真的得罪于我。況且我名下還有八十畝免稅的田,誰不想種。”
說話間,馮婆子和江氏婆媳二人就把飯菜擺好,馮鯉著實有些餓了,悶頭吃了一碗飯。江氏問一些細(xì)節(jié):“那三百畝都是稻田嗎?”
“不是,還包括魚塘、蓮塘、棉花田,再有種黍稷谷糧都有。咱們的田多為中等田,一季能產(chǎn)一石,一年兩季就是兩石,中間插播一季的麥子或者黃豆,一畝田能有三石左右。若是上等田,一畝就是四石以上,到了十月半以后,這些糧食就賣給糧商,咱們湖廣的米一石差不多八錢到一兩二錢,到時候過幾年就能把錢還的差不多了。”馮鯉還算了一下,除了給佃戶的一半,糧食按最低價八錢算,差不多一年就三百兩的進(jìn)賬了。
二三年印子錢就能還個七七八八了,到時候就送女兒讀書,再請大夫幫妻子看病,再把宅子后面擴(kuò)大一些,作糧倉和女兒的繡樓。
想著想著,他也吃不下去了,趕緊先去書房,寫了契約,統(tǒng)一寫的是:某里某人,為無田耕地,今就某宅佃田若干畝,遞年約納租谷若干石,早六冬四理還,依憑本宅量秤,不敢少欠。如若少欠,即另召佃,不敢執(zhí)占,今恐無憑,立乘佃為照。
接著幾日,馮鯉就一直忙田地的事情,有的要重新簽契約,有的開始播種了,有的要借牛,池塘還要買鴨苗、鵝苗。
還有他八十畝的免稅田,有一半還要做棉花田,一畝棉田差不多產(chǎn)二十斤到三十斤,一斤八千左右,相當(dāng)于一石糧食。
這些都要規(guī)劃,期間也有人要占便宜,也有人搗亂,還有人鬧事,馮鯉都一一彈壓。晚上回來還要看書,頭發(fā)都一捋都掉了一半。
江氏心疼道:“相公,你也太累了些。”
“忙完這一陣就好了,這兩年也是委屈你們娘倆了,等咱們的地產(chǎn)的出息可以賣錢了,咱們就扯布做衣裳。”馮鯉道。
江氏笑道:“我的衣裳夠穿呢,你何必管我,就是咱們盈姐兒的衣裳,我還有一塊水紅色的布,到時候給她裁襖兒穿。”
盈娘在一旁聽的很感動,她的這一對爹娘,真的是非常用心的在過日子。
馮鯉是特別能忍的人,有好事都捂住,不到最后一刻不說,但馮老爹和馮婆子卻是忍不住,有人一說起田,他們倆半遮半掩的就都說了,還帶著炫耀,當(dāng)晚馮家新買的魚苗就被人家下藥全部死了,不僅如此,還有人公然上門說馮家那幾畝良田是他家的,童財主把他們的田錯賣給了馮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