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湖廣漢陽府有一個云水鎮,由于漢江改道,漢口得以從漢陽獨立出來,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正式設鎮,成為楚地乃至全國的商業重鎮。云水鎮雖然屬于漢陽府,卻又和漢口水道相通,利用舟楫之利也發達起來。
云水鎮也有一家印子鋪,是本鎮吳大戶開的,雖說景朝有律法規定,私放錢債每月取利不得三分,然而這里面也有些貓膩,你若還錢的時候會說你的銀子成色不足,還要交上一筆保管費,這么下來每月利錢按照五分或者七分。
然而素來有謹慎之稱的馮大郎馮鯉,卻是一筆就借了六百兩的巨款,他小心翼翼地揣著銀錢,在路上走得飛快,好容易到了鎮西的一座大宅院前面,才明顯放松下來,開了門,走了進去。
馮家的宅子歷經兩年才建好,門面五間,到底兩層,皆是灰瓦白墻,似水墨山水畫一般。
這間宅子分為兩闕,一闕則用來開一間歇客的酒家,用來招待南來北往的商人仕宦,前面兩間廳堂擺五六張桌子,后面一共六七間房舍供人住宿。另一闕則是住馮家自家人,前面進門的三間廳堂用來招待客人,東廂房住馮大郎的爹娘,連通隔壁的酒家,西廂房則住馮大郎的弟弟馮家二郎馮鶴。
后來的院子住著馮大郎及渾家江氏,和一個兩歲的女兒。
江氏正做著針黹,懷里正抱著女兒盈姐兒,她是個十分標致的婦人,上身著青雀色毛布斜襟衫兒,底下搭著鵝黃色的絹裙,顯得臉色愈發潔白。見馮大郎回來,立馬放下手上的繡繃,抱起女兒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他跟前,仰著頭問道:“如何?”
馮大郎笑道:“借到了,一共六百兩,三分息。明日,我就過去把那三百畝田買下,平日用酒家賺的錢去抵就是了。錯過了這個村,也就沒那個店了。”
江氏無限崇拜夫君,小雞啄米似點頭。
俗話說湖廣熟天下足,湖廣的米都是從漢水運到全國,本地人種的地都是自家口糧,不往外賣,馮家原本只在這里兩三代,也是無田可種,現下好容易有機會,他便一舉拿下。
馮大郎見江氏情態如此可愛,在她臉頰上偷香一個,又見女兒望著他,他用蒲扇般的大手刮了一下女兒的鼻子。
盈娘被刮了一下,皺了皺小鼻子,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重生了,還是重生在一個小女孩身上,還覺得自己被魘鎮了,畢竟后宮有人受寵,就有人失寵,失寵的人做出什么事兒來,都不讓人驚訝。
可她發現自己身上的胎記還在,甚至銅鏡里的臉雖然稚嫩,輪廓也不甚清晰,但她很確認,這就是她小時候的樣子,昨日她還翻了皇歷,又看了看說是她娘的女人的打扮,她才明白,自己不是重生在別人身上,而是回到了自己小時候。
也就是還沒有被拐的時候!
按照她們住的地方和穿著,馮家雖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卻也是個小小的殷實之家。昨日聽她娘的娘家人過來,講了不少古,才知道許多馮家的事情。
馮家曾祖本是流民,在云水鎮底下的一個薛家集落戶,平日佃著人家地主的幾畝薄地,只夠勉強糊口。到了祖父這一代,祖父因身強力壯,甄選為荊王府兵士,也正是祖父去了荊州府當兵,家里的親戚們多有投奔過去做些小生意的。
她爹馮大郎也在社學讀了幾年書,后來覺得社學不好,又幾家出錢請了位塾師來教,二十一歲過了縣試、府試,只院試沒過,再準備考的時候,馮家祖父解甲歸田,弟弟馮鶴嗷嗷待哺,家計艱難起來。
馮鯉在漢陽府城的一家大的布店記過賬,又到錢莊做過伙計,他是個有心人,又性情堅強,做工之余都在讀書,終于在二十七歲時,經大宗師提點,院試順利過了,成為縣學增廣生。
在他這個年紀一直孑然一身,等到中了秀才,有了功名有了選擇,便娶了江氏。江氏比他小十歲,是云水鎮一個小地主的女兒,上過兩年學,人生的標致,還頗為能干,尤其擅長女紅,性情又很活潑可愛。
江氏過門之后,馮家那個老舊院子變得憋仄起來,馮鯉在錢莊布行都做過,知曉販布的門道,他又是個秀才,出門不需憑證,遂拿著六年間攢下的銀子,把他岳父家的米豆運到吳中去賣,又從吳中販了細布回來在漢陽府城賣。
如此往復三年,攢下四百多兩,修了這兩闕宅子,手里還有一百兩余錢。
手里有錢的時候,馮鯉沒想著和叔叔家一樣專門做生意,即便他開的那酒家,也不過是讓他爹娘馮老爹和馮婆子有個營生,把弟弟馮鶴供著讀書。
他經過三代才擺脫流民后代,一心要成耕讀人家,所以才有買田的事情。
盈娘想她的觀察不會錯,她爹是個非常有成算的人,如今每日還讀書,打算將來考舉人的。無論是打理家業,還是讀書,都有毅力有恒心,她娘除了帶她,就是在家里做做女紅,也不怎么出門?
那她是怎么被拐的?
除非兩種情況,他爹借的印子錢暴雷,家破人亡,再有一種是無意間走失的。
正想著,就見江氏道:“相公,你先去歇會兒,我去廚下燒火做飯。”
此時已經中午,不遠處都炊煙裊裊了,他們一家三口有時候就在店里吃,有時候就自家在廚房燒飯。昨兒,江氏的娘家人過來,送了不少干菜雞蛋和一只老母雞來,她就想有好菜要燒些來。
怕吵著馮鯉,她把女兒也抱去廚房,又搬了小椅子給她坐下。
這個廚房是在東廂房的旁邊,不是很大,里面也很簡單,兩口大灶,五斗柜裝著米,櫥柜里裝著碗筷和一些菜。
江氏很麻利的備菜,先切了泡軟了的干豆角,又切了五花肉,用小鍋炒了,盛在黑黑的罐子里放灶膛,再一口鍋撈起米飯,再把米湯升起來蒸飯。另一口鍋則燉著雞肉粉條。
飯菜都燉在鍋里了,江氏把米湯用小碗盛了,里面放了兩勺紅糖遞給女兒。
盈娘沒想到自己被拐之前,竟然如此受寵,她聽外祖母說她娘生她的時候差點難產,可能日后很難生產,江氏就甜滋滋的說相公說若不能生了,只要這個女兒就足夠了。
紅糖米湯是民間滋補品,盈娘自己用小調羹吃著,溫溫甜甜的,不知不覺一碗吃下。
剛吃完,就見一個中老年的婦人進來,她用青布包頭,身上系著醬色的腰裙,風風火火的端著兩樣細菜來:“媳婦,我特端了飯菜來,大郎回來沒有?”
這婦人是盈娘的祖母,性情十分潑辣,平日也好打抱不平,愛她的人喊她馮老娘,不喜她的人喊她馮婆子,喊著喊著大家也就以馮婆子相稱。
江氏聽婆母問起,細聲道:“相公回來了,只是借的印子鋪的錢太多,兒媳也是掛心。”
“莫說是你,就是我老人家聽了也是心驚肉跳的,只我們兩個老的沒本事,拖累大郎了。”馮婆子不是說假話,兒子成婚置宅都是他自家的錢,她們還要顧小兒子讀書,哪里有錢管大兒子,就是這個精巧的酒家,也是兒子置辦,錢是他們得。
江氏反過來勸婆母一番,盈娘想馮婆子和江氏倒是婆媳相得,倒不似別家,這也是興旺之像。
又聽那馮婆子拉著江氏的手道:“先前大郎一直沒成婚,親戚們都明里暗里說他,可如今大郎娶妻生子,還置辦這么一大份家當,我這心里不知道多歡喜。”
“娘說哪里話,咱們日后肯定是越過越好的。”江氏安慰道。
馮婆子含笑:“若沒大郎幫我出主意,家里一團亂麻,你別看你公公老實巴交的,早年吃幾口黃酒了,被我吵幾句,就要動手,都是大郎攔下來的。”
見馮婆子話不斷頭,江氏把盈娘前面的碗勺收了,又指了指間壁:“你老人家這個時候不去幫忙么?晌午怕是有客人來。”
馮婆子這才起身,又囑咐江氏:“你叔父家的小兒子說是要回來成親,他們一直在府城做生意,幾年都沒回來,并不知道你家大郎買了地蓋房子,開了酒家,若是知道了,必定是閑話無數。”
江氏不解:“如今各人分家,與她們什么相干。”
“你叔父前幾年做生意吃了官司,人被扣在江西景德鎮不讓回來,他老婆兒子都回來跟咱們借錢,又要大郎和你公公去江西把人贖回來。大郎手里有體己,不僅沒借還讓我們也不借,后來便是蓋房子這樣的大事也不讓我們說。他們這些人饒是平日無事還要占你三分便宜,偏有事時咱們不幫忙,到時候有的扯了。”馮婆子道。
無人注意的角落,盈娘暗自想她的爹爹馮大郎還真不是一般人,要知道人情斷絕最難,多少人礙于面子和親戚們都不敢撕破臉。
這樣好的爹爹,和這樣好的娘,如果得知自己的女兒被人拐走,該有多傷心難過?她發誓自己這一輩子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也守護好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