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顏帶著葉康鴻七拐八繞,到了大理寺的食司。
說是食司,其實就是官差們用飯的地方。
幾張長條桌凳擺開,幾個窗口排著隊,飯菜的香氣混著人聲,倒是熱鬧。
葉康鴻興致勃勃地湊到窗口前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菜——怎么說呢,賣相實在算不上好。
紅燒肉顏色淺淡,炒青菜蔫頭耷腦,湯上飄著幾片孤零零的蛋花,連米飯都蒸得有些發(fā)黃。
葉康鴻咽了口唾沫,回頭看了林清顏一眼。
林清顏面不改色,接過碗筷,打了份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葉康鴻只好也打了一份,坐到他對面。
他夾起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了嚼,眉頭就皺了起來。
不能說難吃,但確實……很一般。
咸淡倒是正常,可“大鍋飯”特有的味道,實在不符合他吃慣山珍海味的舌頭。
林清顏正慢條斯理地吃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葉康鴻心里有點不是滋味,但他也沒說什么,默默地把碗里的飯菜吃完了。
林清顏見他放下筷子,笑問:“怎么樣?”
葉康鴻誠實道:“一般。”
林清顏笑了:“大鍋飯嘛,自然沒有外面酒樓的好吃。”
葉康鴻看著他,眼里帶著幾分心疼:“幸虧我沒在大理寺當值,要不然只憑這飯,我也堅持不下去。”
林清顏失笑。
葉康鴻繼續(xù)道:“你平日里素來嘴挑,你家里那些飯菜我都吃過,比御膳也不差什么,你怎么吃得下這個的?”
林清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還好,沒那么難吃。”
葉康鴻一臉不信。
林清顏看他這副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等會兒我娘會派小廝來送茶點,你可以多吃點。”
葉康鴻眼睛一亮:“還有糕點啊,這還差不多。”
林清顏:“我娘本來是想讓家里每日送飯來的,我覺得太麻煩了。飯菜端到這里也不熱了,折騰來折騰去的,就沒讓他們送。”
“后來我娘怕我吃不好,就讓廚房做些糕點,每日午膳后送來。正好微微放涼,入口合適。你今日趕上了,有口福。”
葉康鴻咧嘴笑了,方才那點心疼一掃而空。
“林伯母對你可真好。”他羨慕道,“我娘就知道罵我。”
林清顏看他一眼:“還不是怪你平日里太不著調(diào)了。”
葉康鴻嘿嘿笑了兩聲。
兩人回到房間,坐著說了會兒話,果然有小廝拎著食盒進來。
食盒打開,里頭是幾樣精致的糕點。
桂花糕、綠豆糕、馬蹄糕,每一樣都用油紙仔細包著,擺得整整齊齊。
林清顏把糕點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
葉康鴻也不客氣,抓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
“好吃!”他含糊道,“你家廚子的手藝還真不錯。”
林清顏把幾塊糕點重新裝進食盒,提起蓋子。
“你先吃著,我去給我大哥送點去。”
葉康鴻趕緊把手里剩下的糕點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我也去!我也去!”
“今日過來,我還沒有拜見過林大哥呢。”他咽下糕點,“要是不去打個招呼,回頭讓我娘知道了,又該念叨我不懂禮數(shù)了。”
葉康鴻湊過來幫他拎食盒:“我來我來,你帶路。”
兩人出了門,沿著回廊往林長淵的值房走去。
兩人走到林長淵值房門前,林清顏抬手敲了敲門。
“林少卿?”
里面?zhèn)鱽砹珠L淵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林長淵正坐在案后,手里拿著卷宗,眉頭微蹙。
見他們進來,放下卷宗,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十二郎來了?”他站起身,“難得見你到這兒來。”
葉康鴻的爹有一妻兩妾,所以孩子比較多 ,葉康鴻是葉夫人最小的兒子,排名十二,他上頭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
葉康鴻趕緊把食盒放到桌上,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林大哥好!我今日來找三郎,順便來拜見林大哥。”
林長淵笑著擺擺手:“哪有那么多禮數(shù)?趕緊坐吧。”
他看了一眼食盒,又看向林清顏:“娘又送糕點來了?”
林清顏點點頭,打開食盒蓋子。
林長淵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臉上露出幾分滿足,“嗯,還是這個味兒。吃完飯后,吃糕點,喝口茶,真是悠哉。”
他又拿起一塊,忽然嘆了口氣,裝作吃味:“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娘以前可從來不會給我專門送糕點。”
林清顏面不改色。
“娘說大哥你皮糙肉厚。”他慢悠悠地說,“餓兩頓也餓不壞。”
林長淵被他這話噎了一下。
林清顏和葉康鴻笑了起來。
……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理寺的日子還算安穩(wěn)。
李廣照的案子結了之后,林清顏手頭就沒什么事了,每日不過是整理些陳年舊檔,偶爾跟著林長淵去旁聽幾場審訊,倒也清閑。
這日午后,林清顏正在值房里整理一份舊案卷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就看見林長淵大步從窗前走過,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身后跟著王武幾人。
林清顏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林長淵已經(jīng)帶著人消失在回廊盡頭。
出事了。
他心里冒出這個念頭,放下卷宗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經(jīng)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小吏站在廊下交頭接耳,神色緊張。
他想追上去,可林長淵已經(jīng)走遠了。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林清顏沒有回家,就坐在值房里,等著林長淵。
他一直等到夜深,林長淵也沒有回來。
林母差人又催了一次,他看了看天色,暫時先回家了。
直到第二日來到大理寺,他才見到林長淵。
剛進院子,就看見林長淵從門口走進來。
他身上的官服還是昨日那身,皺巴巴的,沾著些不知是灰還是什么的東西。
林清顏快步迎上去。
“大哥。”
林長淵抬起頭看他,眼底滿是血絲,想來是一夜都沒睡。
林清顏心頭一緊:“發(fā)生什么事了?”
林長淵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帶著他往值房走去。
進了門,林長淵在椅子上坐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林清顏趕緊給他倒了杯茶。
過了好一會兒,林長淵才睜開眼,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長公主出事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人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