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御書房。
蕭燼看著被呈上來的案卷。
李范在一旁唏噓:“平日里見到李大人一副溫良恭儉的模樣,沒想到他私下是如此行徑,倒是可憐了兩位夫人。”
蕭燼:“男人只有死了才會老實。你以為他對他后院的其他女人是真愛嗎?他只是更愛自己罷了。”
李范笑道:“這奴才就不懂了。奴才一個閹人也沒成過婚。情情愛愛對于奴才來說,還不如來點真金白銀的實在?!?/p>
蕭燼斜他一眼:“怎么?朕平常很虧待你嗎?”
李范笑道:“皇上對奴才自然是頂好的,可這世間誰又能嫌錢財多呢?”
蕭燼被他逗得心情好了不少,“好了,知道你喜歡金銀財寶了,等會去庫里選兩件吧?!?/p>
李范驚喜謝恩:“多謝皇上賞賜!”
蕭燼:“李廣照那邊該結束了吧?”
李范應道:“是。今日巳時行刑,現在這個時辰應該是結束了。”
蕭燼“嗯”了一聲,將案卷推到案角。
“李府去抄了吧?!彼f,“人該遣的遣,該放的放,別鬧出什么動靜來。鴻臚寺那邊還等著騰地方?!?/p>
“是。”
蕭燼收回心思,重新拿起朱筆,翻開下一本奏折。
窗外,日影西斜。
……
李府的宅子空了。
大門上貼著白紙封條,在風里輕輕響動。
昔日車馬喧嘩的臺階上,如今只剩下散落的紙錢和幾片被踩爛的春聯。
李廣照的長子李承佑站在大門正中,不肯挪步。
他穿著素白的孝服,腰間系著麻繩,眼圈通紅,卻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落下來。
身后兩個老仆拉著他的衣袖,低聲勸著:
“大公子,走吧,再不走,官府的人就要來趕了……”
“我不走?!崩畛杏拥穆曇舭l哽,“這是我家?!?/p>
“已經不是了……”老仆嘆氣。
李承佑猛地甩開他的手,轉過身想往府里沖,卻被守門的差役橫臂攔住。
“李公子,莫讓小的們為難?!?/p>
李承佑僵在那里,拳頭攥得咯咯響。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輛馬車在府門前勒住,簾子掀開,一人錦衣玉帶,面帶得意,正是安遠伯府的二少爺。
他似笑非笑:“喲,這不是李公子嗎?”他拖長了調子,“還在這兒站著呢?等人來接呢?”
李承佑臉色漲紅,沒有說話。
安遠伯府二少爺上下打量他一番,嘖嘖兩聲:“這穿的什么?哦對,孝服。給令尊穿的?還是給你兩個娘穿的?”
“我想應該是給令尊穿的吧!畢竟聽說你兩個娘對你也不怎么好?!?/p>
“令尊前日可是出了大風頭,菜市口圍得水泄不通,我讓人去看了,說那一刀下去,血噴了三尺高。”
李承佑渾身發抖。
“你——”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卻被老仆死死抱住。
“公子,公子不可啊!”
安遠伯府二少爺卻像沒看見似的,自顧自繼續道:“說起來,你爹這一死,你們李家可就什么都沒了。”
“你這孝服,過兩天也得換成粗布衣裳。往后日子怎么過???要不要本少爺賞你口飯吃?”
李承佑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他拼命忍著,可眼淚就是止不住。他抬起袖子想擦,越擦越多。
安遠伯府二少爺嗤笑一聲。
“行了,如今看見你就晦氣。李承佑,記住今天。往后這京城,可沒你站的地方了,早日回你鄉下種地去吧?!?/p>
馬蹄聲漸漸遠去。
李承佑站在空蕩蕩的府門前,失魂落魄。
風卷起地上的紙錢,打著旋兒從他腳邊飛過。
老仆紅著眼眶,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公子……走吧?!?/p>
李承佑沒有動。
他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李府”的匾額。
差役已經在搬梯子了,準備把它摘下來。
他忽然想,爹在世的時候,這塊匾每年都要重新刷一遍漆,亮堂堂的,老遠就能看見。
現在,什么也沒有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身后傳來匾額落地的悶響,和差役們吆喝著搬運的聲音。
不遠處,街角茶棚的陰影下,林長淵、林清顏和明瀾三人默默站著。
他們本來是路過,恰巧看見這一幕。
林清顏的目光追著那道踉蹌走遠的白色身影,輕聲道:“李府就這一個兒子嗎?怎么沒見其他人出來?”
林長淵負手而立:“李家就這么一個嫡子。張氏生了他,才被抬為平妻,他才記到嫡出名下。”
林清顏微微一怔,轉頭看他:“我記得李夫人不也有過一個孩子嗎?”
話音剛落,旁邊的明瀾忽然開口:“沒留住。意外滑胎了。”
林長淵和林清顏同時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當時是我娘替她接的生。”她說,“我自小跟在她身邊學給婦人治病接生,當年我也跟著去了。”
林清顏沉默片刻,問:“為什么會滑胎?”
“兩個原因?!彼f,“一是李夫人自己不想要。那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她心里裝著別的人,根本不想給李廣照生孩子。”
“再加上,小妾從中使壞,李夫人順水推舟,自然留不住。不過從那以后李夫人就傷了身子,不能再生孕了。”
林長淵輕嘆一聲:“上一輩的孽,最后都得讓下一輩扛?!?/p>
明瀾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幾分涼薄:“扛什么扛,李承佑也沒好哪去?!?/p>
“雖然張氏和李夫人不喜歡他,但李廣照很寵他。這些年也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平常也沒少欺男霸女。如今墻倒眾人推,也是該的。”
遠處,李承佑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角。老仆跟在他身后,步履蹣跚。
明瀾收回目光,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案子結了,咱們也該散伙了。我還要回去收拾院子呢。”
林長淵點點頭,“這段日子辛苦你了。往后若有難處,盡管來大理寺找我?!?/p>
明瀾笑了一聲:“行,有你這句話,往后我惹了麻煩就往大理寺跑?!?/p>
她轉頭看向林清顏,眉眼又彎了起來:“三郎,有空去我那兒喝茶啊,我給你泡最好的?!?/p>
林清顏還沒來得及開口,林長淵已經不動聲色地往前擋了半步:“不必了,他很忙?!?/p>
明瀾翻了個白眼,“小氣,我還能吃了他不成。”
林長淵認真:“你會!”
明瀾:“……”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看人真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