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顏擱下筆,供狀上的墨跡已干。
他看向李廣照:“我心中有個疑問,不知李大人可否解答?”
李廣照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為何要殺張氏?是她做了什么,讓你容不下她?”
李廣照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
“張家和王家的老東西,想必把什么都告訴你們了吧?”
他語氣里帶著破罐破摔的嘲諷,也不等林清顏回答,自顧自道:“王氏和張氏她們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從不爭寵,從不拈酸吃醋,我抬一個姨娘進來,她們客客氣氣。我再抬一個,她們還是客客氣氣。我起初還當自己福氣好,娶了兩個賢良大度的女人。”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直到那回,我喝醉了,強占了張氏。事后心里有些過意不去,便買了些首飾想送去給她。走到她院外,卻聽見里頭有哭聲。”
他的聲音冷下來:“我悄悄靠近,看見她們抱在一起互訴衷腸。”
“我那時才知道,她們居然是那種關系。”李廣照嫌惡,“好啊,防男人還不夠,我還得防女人。沒被男人戴綠帽子,自己的兩個女人搞在一起,給我戴了兩頂綠帽子,這我怎么能接受?”
“那兩家老東西也不要臉!此事居然沒有透露一點口風!”
林清顏:“所以你就殺了她?”
李廣照:“不,我一開始沒打算殺她,我只是想去勸她,讓她回到正道,可她卻辱罵我!我一怒之下就捂死了她。”
“后面我見她死了,就后悔了。我私下信佛,最忌諱陰魂,所以便把她的嘴里塞滿了米,讓她到了地府也不能開口言說。之后的事你們也就知道了。”
林清顏可不信他的鬼話:“小桃是怎么回事?”
都到了這個地步了,也沒什么不能說的了,反正他做的那么多事,到最后逃不過一個死字。
李廣照沉默了片刻:“……我想著,殺一個也是殺,另一個活著總歸是個禍害,如果不小心讓別人知道了,我的臉面往哪擱?”
“小桃是王氏的貼身丫鬟,我拿小桃家人的性命威脅她,她不得不聽我的話。”
“我沒想到王氏早就存了死意,早知如此我何必多此一舉?”
眾人聽完,心中唾棄。
畜生!
……
李廣照被押下去時,沒有再回頭。
他腳步虛浮,背脊卻仍繃著,像要撐住那最后一絲可笑的體面。
數罪并罰,判個斬立決沒跑了。
只是可憐李府要散了,里面的孩子女人也不知道以后該怎么生活。
林長淵站起身,慢慢舒出一口氣。
終于結束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老太爺拄著拐杖走進來,王老夫人攙著他。張家夫婦跟在后面。
兩家人神情比前兩日平靜了許多。
他們是來辭行的。
王老太爺在堂中站定,對著李茂華和林長淵拱了拱手。
“李大人,林少卿,這些日辛苦諸位了。”他的聲音蒼老了不少,“老夫……今日便要領著老婆子離開了,走之前想和諸位道個別。”
林長淵微微一怔:“老先生要去哪?”
王老太爺:“老了,京城這地方住了幾十年,如今覺得太吵。以前留在京里,是想離孩子們近些,能照應就照應一把。如今……”
王老夫人輕輕握著他的手臂。
張家夫婦也上前一步。
“我們也是來辭行的。”張父說,“生意上的事,我已經交給小輩打理了。我們老兩口本想著在京城頤養(yǎng)天年,如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妻。
“如今想趁還能走得動,出去走走,看看大好河山。”
林清顏站在一旁,聽他們說完,忽然問:“李廣照不日便要處決了,幾位不留下來看看嗎?”
王老太爺沉默了一會兒。
“不看了。”他說,語氣很淡,“看不看的,沒什么必要了。”
“我們兩家方才商量過了。”他說,“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兩個孩子重新葬在一處。”
張母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經過這些事,我們也都看開了。人死道消,什么名節(jié),什么體面,什么天理人倫……都不重要了。”
“兩個孩子生的時候不能在一起,死后……就讓她們重逢吧。”
林清顏輕聲安慰:“你們能想得開就好了。”
林長淵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兩對老人,深深揖了下去。
林清顏站在兄長身后,也彎下了腰。
那時候少女們還年輕,還相信來日方長,相信總有一天能掙脫所有的枷鎖,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旁。
她們沒有等到那一天。
但她們也等到了這一天。
如今她們的至親愿意把她們的名字并排刻在同一塊碑上。
希望下輩子有緣分,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王老太爺拄著拐杖,慢慢轉身。
“慧娘小時候最愛看桃花。她娘生她在三月,正是桃花開的時節(jié)。”
張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輕輕的:“娟兒也喜歡。每年春天都要纏著我?guī)タ刺一ā!?/p>
“那便尋一處有桃花的山。”王老太爺說。
“好。”
兩對老人并肩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他們花白的頭發(fā)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清顏站在廊下,看著那幾道身影慢慢走遠。
……
行刑當日,斬首示眾。
刑臺四周人潮涌動,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李廣照被押上刑臺時,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瞇起眼,下意識想抬手擋一擋,反應過來手已經被反綁在身后。
臺邊,李府的女眷孩子跪成一排,哭聲尖銳刺耳。
差役將他們攔在白線之外,任他們如何哭喊,不得近前半步。
刑臺正中,監(jiān)斬官展開明黃卷軸,聲音洪亮,一字一句穿透嘈雜的人聲:“查原鴻臚寺卿李廣照,強辱良家、逼良為妾、草菅人命、欺君罔上……”
一條,兩條,三條。
每念一條,人群里的竊竊私語便高漲一截。
待念到“勒殺孕妻、污其名節(jié)”時,人群中終于炸開了鍋。
“畜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一只爛菜葉子破空而來,正中李廣照額角。
菜葉濕漉漉地貼在他眉骨上,汁水順著鼻梁淌下來,掛在他青白的面頰。
緊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爛菜幫子、臭雞蛋、土坷垃,雨點般朝他砸來
他跪在那里,躲不開,那些骯臟的東西落在他發(fā)間、肩頭洇開一片片污漬。
他閉上眼。
心中屈辱不堪,只想快些死。
可罪狀還有一長串,監(jiān)斬官的聲音不疾不徐,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他的皮肉。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結束了。
“時辰到——”
監(jiān)斬官擲下火簽,朱紅色的竹簽落在青磚上,彈了兩彈,滾到血水浸透的縫隙里。
劊子手灌下一口酒,給自己壯膽,又喝了一口,噴在了刀上。
濺出來的酒液噴灑在李廣照的臉上,讓他心中涌起恐懼。
李廣照最后看了一眼天。
他突然想起來,他還沒有功名在身時,努力考取功名進入朝堂,是想做個好人,是想做個好官的。
他對王氏也是真心喜愛的,可惜她對他太冷漠了,這讓他身為男人的自尊遭受了重大的打擊。
他才會做錯事。
要是早知道……
刀光一閃。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