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驚雷的話,炸出一片嘩然。
今日是甄選替安樂郡主繡嫁衣的繡師,這靖王殿下竟然只看了這一副繡樣,就直接欽點了沈卿棠為他們繡婚服,這舉動實在是出乎意料,又令人不解。
眾人看向沈卿棠,眼底神色不同,有探究、有欽佩、有羨慕也有不甘和嫉妒。
沈卿棠聽到他的話,卻沒有半分喜色,相反,她此時臉色慘白,眼底是抗拒與哀求。
她在男人看著她的冰冷目光中,屈膝緩緩跪了下去,聲音幾近顫抖,“民婦才疏學淺,恐難當此任,還請殿下另擇高明。”
她不知道他怎么成了安樂郡主口中的殿下,但看安樂郡主對他如此態度,他如今定然身居高位,他選自己為他制作婚服,只怕并不只是制作婚服那么簡單...
而且,他已定婚事,自己不能留下...
也不能讓他知道念兒的存在。
“才疏學淺?另擇高明?”男人冷笑,他看著沈卿棠冰冷的目光帶著一絲旁人無法解讀的情緒,嘴角那淺淺的弧度逐漸變得諷刺,“沈繡娘怕是妄自菲薄了,你這幅鸞鳳和鳴圖可是一下就吸引了安樂的目光,在場的所有繡娘包括宮中繡師,技藝怕是都不敵你萬一。”
隨著他這話一出,沈卿棠感覺眾繡娘和宮中繡師看她的目光都變了,她們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一絲忌憚,甚至是仇視。
沈卿棠心頭一跳,極力壓抑著心頭的慌亂,低聲道:“民婦技藝粗淺,怎能與宮中繡師和各位前輩相提并論。”
男人睨著她,眼底暗涌流動,“你的意思是說,本王眼光有問題?”他說罷,抬眸掃了屋中眾人一眼,“你們也這樣覺得?”
屋中除了楚明鳶以外其他人全都跪了下去,“靖王殿下眼光獨到。”
其中一個宮中繡師更是道:“沈繡娘技藝高超,雙面繡更是一絕,若讓她為王爺與郡主制作婚服,定然是錦上添花。”
沈卿棠聽著繡師的話,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這是逼著眾人把她架上高位,讓她退無可退。
楚明鳶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平日溫潤如玉,今日卻驟然被一個繡娘給激怒的靖王,又看向像是被靖王嚇到滿臉蒼白的繡娘沈卿棠,她抬步走到男人身邊,低聲道:“靳言哥哥,沈繡娘若是不愿意,咱們也不必強求...”
“不愿?”謝靳言眼神冰冷地打斷她的話,轉而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沈卿棠,語氣冰冷,“怎么?本王堂堂靖王,還不配請沈繡娘為本王繡制婚服嗎?”
轟隆...
電閃雷鳴的場景,無數夢境里的畫面不斷在沈卿棠閃現,他果然全都記得!
甚至連當年她說他你也配三個字,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恨她...
楚明鳶一怔,她抬眸看向情緒忽然大變的謝靳言,正欲開口,就見沈卿棠雙手扶地,額頭狠狠地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是民婦身份卑賤,不配給靖王殿下如此尊貴的人繡制婚服。”
“你既自知身份卑賤,還敢來參加比試?”謝靳言看著沈卿棠額頭上滲出的血跡,眼神愈發陰郁,聲音也更冰冷,“還是說你是在戲耍本王與鎮北王府?”
楚明鳶伸手去扯謝靳言的衣袖,“靳言哥哥,這件事情...”
謝靳言沒有理會楚明鳶,而是直接看向門外的侍衛,冷聲道:“衛昭,去查這個沈繡娘來自哪家繡坊,把這家敢派人戲耍靖王府與鎮北王府的繡坊查封了。”
沈卿棠猛地抬頭,查封?
張大娘對她有恩,念兒也還在繡坊里!
不,繡坊不能被查封!
沈卿棠連忙跪著往前走了幾步,撲到謝靳言面前給他磕頭,“殿下!民婦錯了!殿下能看上民婦的技藝是民婦的幸事,民婦愿意為殿下與郡主繡制婚服。”
謝靳言垂眸看著跪在自己面前,言語卑微,滿眼祈求的沈卿棠,他冰冷的眼神中藏著一絲讓人察覺不到的陰郁,那被寬袖遮住的雙手,更是捏緊成拳,“本王這個人認生,不是本王府中的奴才,碰不得本王的貼身衣服。”
沈卿棠心頭一沉,眼底閃過一抹絕望,她現在確定了,他想報復她。
報復她曾經把他貶入泥濘...
如今,他也想把她踩入泥濘?
片刻后,她在眾繡師與繡娘那隱秘又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屈著背,低聲道:“請殿下同意奴婢為您與郡主繡制婚服。”
謝靳言睨著伏在地上的沈卿棠,半晌后,他冷哼了一聲,對著內侍道:“即日起,沈卿棠為靖王府專屬繡師,為本王與安樂郡主繡制婚服,繡制婚服期間她入住靖王府繡房,所需材料由王府提供,若她敢推諉,便查封她所在繡坊,以欺騙皇室的罪名論處。”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可反駁的威嚴,這些話落在沈卿棠耳中,無意識警告和威脅。
“謝殿下。”沙啞的三個字,耗盡了沈卿棠此刻的所有力氣。
雖然她暫時成了靖王府的專屬繡娘,但好在繡坊保住了,而他,也暫時不會見到念兒。
謝靳言冷漠的目光在沈卿棠頭頂停留了片刻,也不管其他人心中是何想法,抬手從楚明鳶手中扯回自己寬大的衣袖,大步離開。
楚明鳶目光復雜的看著謝靳言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這才收回目光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沈卿棠,她目光探究的審視了沈卿棠片刻,這才淡笑著這蹲下身子對沈卿棠溫聲道:“靖王是帝后遺落民間的皇子,幾年前才被尋回,比起其他皇子,其實他很平易近人的,你倒也不必如此怕他。”
平易近人?
沈卿棠抬眸看了一眼天真的郡主,這位郡主怕是從未了解過她的未婚夫。
他當年還是一個窮書生的時候,就是冷清孤傲的人。
當年她也是費盡了力氣才攻破了他的心墻,讓他跌落神壇。
如今的他,怕與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多謝郡主提醒。”
楚明鳶扯了扯嘴角,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卿棠,語氣淡淡,“我很喜歡你的繡樣,既然靳言哥哥已經選你為我們繡制婚服了,那你就在靖王府好好替我們繡制婚服。”
婚服二字讓沈卿棠渾身一僵,須臾,她再次垂眸低聲應是。
沈卿棠渾渾噩噩從鎮北王府出來已經接近黃昏了,她才剛走下臺階,那個先前跟著謝靳言的內侍就朝她走了過來,他說話帶著公事公辦的淡漠:“沈繡娘,殿下有令,讓你立刻住進靖王府,為殿下與郡主繡制婚服,不得耽誤。”
沈卿棠看了一眼態度不容拒絕的內侍,又想到今早出門時,念兒熟睡的模樣,她往后退了一步,朝內侍鞠了一禮,“公公,民婦是繡芳閣的繡娘,如今要去靖王府也得先去給坊主打個招呼,若公公不放心民婦,亦可與民婦一同前去。”
內侍看了沈卿棠一眼,想到殿下離開前讓他留下,把這沈繡娘帶到靖王府,卻沒說什么時候帶回去,他眉頭皺了皺,沈卿棠連忙把今日揣著出門的幾個銅板遞到內侍面前,“還請您行個方便。”
看到沈卿棠手中的幾個銅板,內侍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他推回沈卿棠捏著銅板的手,尖聲道:“咱家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就隨你回去收拾一些貼身衣物吧。”
沈卿棠聽到內侍替自己找的這個借口,連忙道謝,朝城南街走去。
內侍看著獨步前行的沈卿棠,又看了一眼旁邊候著的馬車,坐上馬車讓車夫跟在沈卿棠后面往城南而去。
天光漸暗,晚秋的天,風中總會帶著些涼意,沈卿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伸手攏了攏身上的粗布衣裳,她捏著銅板朝糖葫蘆的攤販走去。
有了這串糖葫蘆,她離開的時候,念兒應該不會哭得太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