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夏末的夜晚,夜雨纏綿,落在青瓦上發出沉悶的滴答聲。
一身青衣錦服的貴女站在青石階上,面無表情的看著臺階下面站在雨中的男人,語氣決然,“陳錦言,你一介白衣,該不會以為本小姐會真的喜歡上你吧?”
雨中的男人聞言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那見到愛人的欣喜笑容僵在臉上。
臺階上的貴女像是未發現他的異樣,繼續無情地對他說:“本小姐不過是和你玩玩而已,你怎么這么天真?”
“你還真想當我的夫君?”
“就你也配?”
她無情轉身,不再看他,“滾吧,以后都別來本小姐面前礙眼!”
雨中的男人腳步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卑微,“卿卿,是不是發生了什么事?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你腹中已經有了我們的孩子,你說過我們以后一定會很幸福的...”
貴女身形一僵,她沒有回頭去看男人,聲音冰冷,“孩子?那不過是我受你蒙騙懷上的孽種,我已經喝了墮胎藥,且不久就會嫁給父母為我定下門當戶對的夫君,我警告你不要再來糾纏我!”
男人的眼睛驟然變得猩紅,看她的目光充滿了恨意,他朝著她的背影嘶吼著質問:“你殺了我們的孩子?”
“沈卿棠,你好狠的心!”
“沈卿棠!我恨你!”
手指的刺痛讓沈卿棠猛地驚醒,撕心裂肺的疼讓她有一種還未從睡夢中走出來的恍惚,她捂著胸口抬頭掃了周圍一眼,狹小的繡坊中只剩殘燭在油燈中忽明忽滅,面前繡架繃著布,先前繡好的鴛鴦圖被她刺破的手指染紅,成了只能丟棄的廢物。
看到繡樣毀了,沈卿棠顧不得心臟傳來的那股撕裂的疼,伸手取下樣布,把手放進嘴里吸吮止血,片刻后重新繃上樣布描樣刺繡。
天光微亮,沈卿棠取下熬夜繡好的繡樣,起身去自己在繡坊居住的小屋換了身衣裳出了門。
鎮北王府門外早已人聲鼎沸,沈卿棠拿著繡樣站在人群最后。
她一身素色布裙,身形纖細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她垂著頭,那只有一根木簪固定的秀發落下一半遮住了她半邊臉頰,只露出柔和的下頜與纖長的脖頸,那副昨夜被她連夜趕制出來的繡樣被她卷起來,小心翼翼地護在懷里。
若今日她的繡樣被郡主選中,那不僅繡坊下半年的營計不用愁了,自小就身子不好的念兒也能繼續服用滋補的藥了。
“各位繡娘,隨我來吧?!?/p>
婢女矜持清冷的聲音打斷了沈卿棠的思緒,她吸了口氣,拿好自己的繡樣跟在其他繡娘身后進了鎮北王府。
鎮北王府后院錦繡閣的內堂中,正上方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身著粉色羅裙的妙齡女子,她就是今日挑選繡樣的主角兒,鎮北王府安樂郡主楚明鳶,今日的比試就是為她半年后大婚,挑選制作婚服的繡娘。
楚明鳶眉眼嬌俏,面帶笑容,回頭在與身后的幾位宮廷繡師說著什么,瞧婢女帶著繡娘們進來了,她連忙端正坐姿,笑看向走進來的繡娘們,而那幾位繡師則神色嚴肅地審視著每一個走進來的繡娘。
沈卿棠低著頭走進來,聽從安排把繡樣鋪放在桌上,抬頭瞬間,與楚明鳶旁邊高位上男人那雙冰冷深邃的眸對上。
男人身姿挺拔,七年的歲月讓他本就英俊無雙的臉多了幾分凌厲,那一雙如同寒潭的眸子盯著她,周身散發著能把她凌遲的凜冽。
看清對方容貌的一瞬間,沈卿棠渾身血液凝固,呼吸驟然停滯。
心臟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侵襲到她的四肢百骸...
是他。
那個她藏在心底念了七年的人...
那個昨夜她還夢到了的人...
那個她想見又害怕見到的人...
陳錦言!
沈卿棠指尖忍不住顫抖了起來,那些只會在夢中才被她放任出現的記憶,此時如同泉水一樣在她腦海中奔涌而出...
而記憶中那雙曾看她時滿目柔情的眼睛,如今再看向她,只剩下了刺骨的冰冷和恨意。
他與那位郡主坐在一起,應該是已經功成名就,被鎮北王府相中為乘龍快婿了吧。
想到自己可能要親手為他和其他女人制作婚服,沈卿棠下意識想逃,可她頂著那冰冷的目光,腳卻像是灌了鉛一樣,重如千斤,根本無法挪動半分。
她緊緊地咬著唇,自嘲地想,當年她說了那么狠的話,他可能再也不想看到她,也有可能早就把她忘了...
“這繡樣...”楚明鳶輕快的聲音打斷了沈卿棠的思緒,她抬頭,坐在高位上的安樂郡主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她桌前,此時正雙眼閃光地看著她桌面上的繡樣,眼中滿是驚艷之色,“真是一絕!”
楚明鳶拿起繡樣,搖頭贊嘆,“這鸞鳳姿態靈動,羽毛紋理栩栩如生,配色更是出彩。”
她翻看了一下繡樣,驚嘆地抬頭望著沈卿棠,“這還是雙面繡,正反鸞鳳還是不同的神情,這是你繡的?”
沈卿棠忽然被點名,顧不上心頭的驚濤駭浪,連忙屈膝行禮,“民...婦,沈卿棠,見過郡主?!?/p>
隨著她此話一出,坐在高位上的男人瞳孔一縮,眼底閃過一絲暗芒,那搭在太師椅上的手驟然攥緊,指節泛白。
楚明鳶聽出沈卿棠話音里面的顫抖,她笑了笑問沈卿棠,“你很緊張嗎?”
沈卿棠輕輕點頭,低聲道:“民婦第一次見郡主這般尊貴的人?!?/p>
楚明鳶被她這話逗樂了,好心情地說道,“你別緊張,以你的繡技,以后可能會常與身份尊貴的人打交道?!?/p>
說罷拿著繡樣轉身往高位走去,她站在男人面前,嬌俏的聲音里面帶著明媚的歡喜,“殿下,您覺得這位繡娘的繡樣如何?”
男人接過楚明鳶手中的繡樣垂眸看了一眼,繡樣上鸞鳳依偎,羽翼飄逸,針針線線細致入微,兩只神鳥的神情更是如膠似漆,黏黏膩膩。
男人捏著繡樣的手猛地捏緊,陰沉沙啞的聲音從他緊咬著的牙縫中溢出,“鸞鳳和鳴,心心相印,甚好!”
他每說一個字,沈卿棠指甲就更嵌入手心一分。
他認出她了...
可為何這郡主會喚他殿下?
楚明鳶未察覺出兩人的不對勁,反而因男人說的那幾個字給惹得紅了臉,她垂眸輕嗔,“我問你的是繡娘的繡技,才不是說這繡樣的寓意呢?!?/p>
男人隨手把繡樣扔在手邊的桌子上,人站了起來。
沈卿棠低著頭不敢看他,她后悔了,若早知安樂郡主要嫁的人是他,她是要給他的新婦繡嫁衣,那她說什么都不會參加這次繡樣比試的。
“沈卿棠?!彼季w間,男人已經站在了她面前,他喊她的名字時,壓抑著無法宣之于口的恨又帶著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顫抖。
沈卿棠緊攥著雙手抬眸,那雙云紋黑靴落在她的眼中,一滴鮮從她血掌心滑落,在地板上濺開成花,她緩緩抬頭近距離看向那張她日思夜想了整整七年的臉。
而他冰冷的話,落在她的心上,成了燎原的火,燒得她體無完膚。
“你的繡技倒是配得上本王與郡主的婚服,我們的婚服,便由你來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