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道臺上,氣氛凝重如鉛。
三皇子姬軒負手而立,九龍金袍無風自動,周身隱有龍影盤繞。他并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股與生俱來的皇道氣息,已讓臺下許多修士呼吸凝滯,心生敬畏,仿佛面對的不是一位金丹修士,而是一位執掌山河的帝王。
“陳道友,”姬軒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以金丹初期修為,連敗陰無月、清虛,墨道玄妙,本皇子亦心生欽佩。不過,墨道終究是偏門小道,難登大雅之堂。今日,本皇子便以皇道龍氣,領教墨道高招。”
話音落,他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踏出,風云變色。
高臺之上,隱有龍吟響起。姬軒身后,浮現出九道虛幻的龍影,龍影呈金黃之色,張牙舞爪,皇威浩蕩。更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勢”自他體內彌漫開來——是“山河社稷之勢”,是“萬民朝拜之勢”,是“天命所歸之勢”。這股“勢”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壓得臺下許多金丹修士面色發白,幾乎要跪伏在地。
這是皇道龍體的天賦神通——皇道領域。領域之內,施術者如帝王臨世,言出法隨,萬法退避。尋常修士在此領域內,實力被壓制三成以上,道心稍弱者,甚至可能道心崩碎,淪為廢人。
陳墨身處領域中心,只覺一股沉重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涌來,仿佛整個山河社稷、億萬黎民的重擔,都壓在了他肩上。體內靈力運轉滯澀,金丹震顫,連墨祖筆硯都微微黯淡。
“好一個皇道領域。”陳墨深吸一口氣,眉心墨痕亮起,墨源之力流轉周身,驅散那股沉重的“勢”。同時,他雙手結印,墨祖硯懸于頭頂,墨汁流淌,化作一層暗金色的墨色光罩,將皇道領域暫時隔絕在外。
“墨守成規·御。”
但墨色光罩在皇道領域的侵蝕下,劇烈震顫,裂痕蔓延。皇道龍氣,至陽至剛,至純至正,對墨道的陰柔、變化,有著天然的克制。陳墨能感覺到,自己的墨道,正在被皇道龍氣一點點“凈化”“同化”。
“不愧是三皇子,皇道龍體,果然霸道。”臺下,道盟清虛輕嘆,“陳道友的墨道雖玄妙,但在皇道龍氣面前,先天被克。此戰,難了。”
“未必。”天劍宗葉孤城冷冷道,“墨道若只是變化,確實被克。但陳墨的墨道,似乎不止于此。”
臺上,姬軒見陳墨擋下皇道領域,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點頭:“能擋本皇子皇道領域三息,陳道友,你足以自傲了。不過,僅此而已。”
他抬手,并指如劍,凌空一點。
“皇道龍氣·九龍鎮世!”
身后九道龍影咆哮而出,化作九條百丈金龍,張牙舞爪,朝陳墨撲來。金龍所過之處,空氣爆鳴,空間扭曲,更攜帶著山河社稷的厚重、萬民愿力的浩瀚,威勢之強,已遠超尋常金丹圓滿,隱隱觸摸到元嬰門檻。
這一擊,姬軒未留手。他要以絕對實力,碾壓陳墨,向在場所有勢力宣告——皇室,才是中州真正的霸主。墨家傳承再玄妙,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亦是虛妄。
九條金龍撲來,陳墨只覺天地皆被龍威充斥,避無可避,擋無可擋。但他眼神依舊平靜,甚至……閃過一絲明悟。
“皇道龍氣,山河社稷,萬民愿力……原來,這就是你的道。”陳墨喃喃,忽然笑了,“可惜,你的道,是外道。借山河之勢,借萬民之力,終究不是己道。而我之墨道——”
他雙手虛抱,墨祖筆落入掌心。筆尖輕顫,在虛空緩緩勾勒。
這一次,他畫的不是符,不是陣,不是畫,也不是書。
而是一個人。
一個手持墨筆,目含星月,立于山河之間,受萬民朝拜,卻又超然物外的墨袍身影。
那身影起初模糊,但隨著陳墨一筆筆勾勒,漸漸清晰。面容與陳墨有七分相似,但氣質更加滄桑、浩瀚、包容。他立于虛空,腳下是墨色山河,頭頂是墨色星空,身后是無數墨色人影,皆在朝他躬身行禮。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自那身影中彌漫開來。
“這是……道心化形?!”臺下,墨無涯霍然起身,眼中滿是震驚,“金丹初期,竟能道心化形?!這怎么可能!”
道心化形,是元嬰修士的標志。金丹修士,道心初凝,只能模糊感應。唯有碎丹成嬰,元嬰與道心相合,方可顯化道心虛影,加持己身。陳墨以金丹初期修為,竟能顯化道心虛影,這已顛覆了修行常理。
“是墨祖傳承!”道盟清虛眼中精光爆閃,“墨祖當年,以墨道演化萬法,道心早已與墨道相合,不分彼此。陳墨得墨祖傳承,道心亦沾染了墨祖道韻,故能提前化形。但此等手段,消耗巨大,他堅持不了多久。”
果然,陳墨臉色迅速蒼白,氣息萎靡,顯然催動道心化形,對他負擔極重。但他眼神卻越發清明,筆下那尊墨袍身影,也越發凝實。
“墨道·我道即墨!”
墨袍身影睜眼,眼中星月流轉。他抬手,墨祖筆虛劃,一道墨痕在虛空浮現。墨痕起初只是一道細線,繼而蔓延、交織,化作一幅巨大的墨色畫卷。畫卷之中,有山河社稷,有星辰日月,有草木蟲魚,有億萬黎民,但所有一切,皆是墨色,皆染上了陳墨的道韻。
“你的山河社稷,是借來的。我的山河社稷,是我以墨染就的。”陳墨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的萬民愿力,是虛幻的。我的萬民愿力,是我道心中所生。”
墨色畫卷展開,迎向九條金龍。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九條金龍觸及畫卷,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畫卷中墨色流淌,將金龍一點點“染”成墨色,融入畫卷,成為畫中一抹金色的點綴。不過三息,九條威勢滔天的金龍,盡數被畫卷吞噬、同化。
“這不可能!”姬軒臉色終于變了。九龍鎮世,是他壓箱底的神通之一,曾以此術越階擊敗元嬰散修。但在陳墨的墨道畫卷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他不信!他雙手結印,周身皇道龍氣瘋狂涌出,在身后凝聚成一尊百丈高的帝王虛影。虛影頭戴平天冠,身穿九龍袍,手持天子劍,氣息浩瀚如海,正是他的道心化形——皇道天帝!
“皇道天帝·斬!”
帝王虛影揮劍,一道萬丈金光斬向墨色畫卷。這一劍,蘊含姬軒畢生修為、皇道龍體本源、以及山河社稷之勢,威力之強,已真正觸摸到元嬰初期水準。劍光所過之處,空間撕裂,法則紊亂,臺下許多修士被余波掃中,吐血倒飛。
陳墨臉色更加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他雙手虛按,墨祖筆硯光芒大盛,眉心墨源、丹田金丹,所有力量盡數注入那尊墨袍身影。墨袍身影抬手,墨祖筆凌空一點。
“墨開天門·一線天!”
一道暗金色光柱自筆尖射出,迎向萬丈劍光。光柱起初細小,但觸及劍光的剎那,驟然膨脹,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墨色光柱。光柱之中,隱有墨祖虛影浮現,更有大道之音回蕩。
“咔嚓——!!”
萬丈劍光與墨色光柱對撞,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恐怖的氣浪席卷整個高臺,連墨道臺的防護陣法都劇烈震顫,幾欲破碎。臺下修士紛紛后退,撐起護體靈光,才勉強抵御余波。
光芒散去,眾人定睛看去。
高臺之上,姬軒單膝跪地,嘴角溢血,身后帝王虛影黯淡無光,幾乎潰散。他手中,那柄以皇道龍氣凝聚的天子劍,已寸寸斷裂。而他對面,陳墨依舊站立,但身形搖晃,七竅滲血,墨袍身影已消散,墨祖筆硯光芒黯淡,顯然也到了極限。
但終究,他站住了。
姬軒敗了。
“噗——”姬軒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臉色灰敗。他死死盯著陳墨,眼中滿是不甘、難以置信,但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我……輸了。”
三字吐出,全場死寂。
皇室三皇子姬軒,天生皇道龍體,金丹后期,戰力可比元嬰,曾越階擊敗元嬰散修,是中州年輕一輩明面上的最強者。此刻,竟敗在了金丹初期的陳墨手下。
盡管陳墨也受傷不輕,但勝就是勝,敗就是敗。
“承讓。”陳墨強撐著拱手,聲音嘶啞。他體內已無半分靈力,墨源黯淡,金丹裂紋遍布,道心受損,傷勢比姬軒更重。方才那一擊,若非墨祖筆硯護持,若非道心化形加持,他早已神魂俱滅。但終究,他贏了。
“陳道友,好手段。”姬軒掙扎起身,抹去嘴角血跡,眼中再無輕視,只有凝重,“墨道玄妙,本皇子領教了。今日之敗,心服口服。他日若有機緣,再向道友討教。”
說完,他轉身,踉蹌下臺。皇室陣營中,幾位金丹長老連忙上前攙扶,喂下丹藥,望向陳墨的目光,滿是復雜。
臺下,一片嘩然。
“陳墨贏了!他竟然贏了姬軒皇子!”
“墨道……竟強至此?連皇道龍體都敗了?”
“此子,不可限量。幽冥閣,要崛起了。”
議論聲中,陳墨緩緩走下高臺。墨天行、墨塵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喂下療傷丹藥。墨無涯也掠至他身側,以元嬰靈力護住他心脈,低聲道:“做得很好。接下來,交給我。”
陳墨點頭,閉目調息。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擊敗姬軒,展露墨道鋒芒,固然震懾了宵小,但也引來了更多覬覦。接下來的“墨經閣悟道”與“墨淵試煉”,恐怕不會太平了。
墨無涯環視臺下,朗聲道:“論道切磋,到此為止。勝者,幽冥閣陳墨。按法會規矩,陳墨可入墨經閣三層,參悟三日。三日后,開啟墨淵試煉,角逐法會魁首。諸位,可還有異議?”
無人應聲。陳墨連姬軒都敗了,誰還敢有異議?
“既如此,墨經閣悟道,現在開始。陳墨,你隨我來。”墨無涯說完,攜陳墨駕起遁光,朝主塔后山飛去。墨天行、墨塵等人緊隨。
臺下,各勢力代表神色各異。皇室陣營氣氛壓抑,姬軒閉目療傷,幾位長老低聲商議著什么。道盟清虛撫須沉吟,眼中若有所思。萬寶閣金萬貫笑瞇瞇的,但眼中精光閃爍,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瑤光、葉孤城、玄天、金剛等人,則戰意更盛——陳墨越強,他們越有興趣在墨淵試煉中,與之一較高下。
墨經閣三層。
此處是墨家核心傳承所在,非閣主、首席不得入內。閣中無他物,只有三面墨玉碑。碑上無字,但以神識感應,可“看”到無數墨色符文流轉,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門墨家秘術,一種大道感悟。
“此三碑,分別是‘墨符碑’‘墨陣碑’‘墨丹碑’。”墨無涯介紹道,“墨畫之道,在二層。你已得墨祖傳承,此三碑中的秘術,對你而言,更多是印證、補充。你可在此參悟三日,能得多少,看你的造化。”
“謝閣主。”陳墨行禮,走到墨符碑前,盤膝坐下。他傷勢未愈,但神識無礙,正好參悟碑中秘術,印證自身墨道。
神識觸及碑面,無數信息涌入腦海。是墨家歷代先賢對符道的感悟,有制符要訣,有符陣結合之法,有以符演道的玄思。陳墨如饑似渴地吸收、印證,對符道的理解飛速提升。
一日后,他轉向墨陣碑。碑中是陣法之道,有困陣、殺陣、幻陣、輔助陣等萬千變化,更有一門“以陣化界”的秘術,可將陣法煉成一方小世界,內蘊法則,玄妙無窮。陳墨細細體悟,結合自身“墨染萬物”之境,隱隱有了新的想法。
第三日,他參悟墨丹碑。碑中是丹道精髓,有煉丹手法,有丹方推演,更有“以丹載道”的秘術——可將自身道法感悟,煉入丹藥,服之可助人悟道。此術對他煉制墨丹,大有裨益。
三日轉瞬即逝。陳墨緩緩睜眼,眼中墨色星芒更加深邃。三日參悟,雖未讓修為突破,但對墨道三藝的理解,更加系統、深刻。更重要的是,他結合三碑秘術,對“墨染乾坤”“墨守成規”“墨開天門”三大神通,有了新的思路。
“時間到了。”墨無涯的聲音響起,“墨淵試煉,即將開啟。陳墨,你傷勢如何?”
陳墨起身,感應自身。傷勢在丹藥與參悟中好了五成,靈力恢復七成,金丹裂紋愈合大半,道心也穩固許多。雖未至巔峰,但已有一戰之力。
“可戰。”他平靜道。
“好。”墨無涯點頭,“墨淵試煉,在秘境‘墨淵’中進行。此次試煉,各勢力共有三十人參加,皆是金丹修為。試煉內容簡單——入墨淵,尋‘墨源晶’。墨源晶是墨淵特產,蘊含精純墨靈之力,對墨修大有裨益。三日內,尋得墨源晶最多者,為魁首。魁首可得‘墨祖令’一枚,憑此令可入墨祖殿一次,參悟墨祖真經下卷。”
墨祖真經下卷!陳墨眼中閃過精光。他只得上卷,便有如此威能。若得下卷,或許可直通化神,甚至……更高。
“墨淵之中,不禁爭斗,但不得傷人性命。此外,墨淵內環境復雜,有墨魂妖獸,有天然禁制,更有前人遺留的陷阱、洞府。一切,各憑機緣、實力。”墨無涯鄭重道,“你雖擊敗姬軒,但墨淵之中,變數更多。務必小心,尤其要提防……皇室、道盟、萬寶閣的人。他們對你,未必懷有好意。”
“弟子明白。”陳墨記下。
“去吧。墨天行、墨塵會隨行,但他們只在外圍接應,無法入內。一切,靠你自己。”墨無涯拍拍他肩膀,眼中有關切,更有期許。
陳墨行禮,轉身走出墨經閣。閣外,墨天行、墨塵已在等候,同行的還有二十九位各勢力天驕。姬軒傷勢未愈,未參加此次試煉,但皇室另派了一位金丹后期的皇子。道盟清虛、萬寶閣金萬貫、天劍宗葉孤城、瑤池仙宗瑤光、玄天宗玄天、金剛寺金剛等人,皆在其中。眾人目光掃過陳墨,有戰意,有忌憚,有探究,也有隱晦的敵意。
“諸位,隨我來。”墨無涯當先引路,眾人緊隨,朝幽冥山脈深處飛去。
半個時辰后,眾人抵達一處峽谷。谷中霧氣彌漫,谷底有一個巨大的墨色漩渦,緩緩旋轉,散發出濃郁的墨靈之氣,以及一股滄桑、古老的氣息。
“此處,便是墨淵入口。”墨無涯道,“入內之后,三日后的此時,漩渦會再次開啟,持續一個時辰。逾期未出者,將困于墨淵百年,待下次開啟。諸位,可明白了?”
“明白!”眾人齊聲。
“既如此,入淵吧。”
三十道身影,化作流光,沒入墨色漩渦之中。
陳墨只覺天旋地轉,再睜眼時,已身處一片墨色天地。
天空是墨色的,大地是墨色的,山是墨山,水是墨水,連吹過的風,都帶著墨香。此地靈氣濃郁,但駁雜不堪,五行靈氣皆染上一層墨色,變得粘稠、沉重,難以直接吸納。
“這就是墨淵……”陳墨環顧四周,神識散開,感應著墨源晶的氣息。墨源晶是墨靈之力凝聚而成,對身負墨源的他而言,如黑夜中的明燈,清晰可辨。
“東北方向,三十里,有一處墨源晶礦脈。不過……那里有數道氣息,已有人先到了。”陳墨眼神微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墨影,朝東北方向掠去。
墨淵試煉,正式開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入淵的剎那,峽谷之外,墨無涯身后,一位皇室長老悄無聲息地捏碎了一枚傳訊符。符光一閃,沒入虛空。
“殿下,陳墨已入墨淵。按計劃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