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閣的傳承,比陳墨預想的更加厚重。
墨無涯親自引他入了主塔九層,那是閣主靜修之地,亦是墨家核心傳承所在。塔內無窗,但穹頂鑲嵌著無數墨色晶石,如星子閃爍,灑下柔和墨輝。四壁皆是書架,架上非玉簡竹卷,而是一方方墨錠、一塊塊墨玉、一卷卷墨畫,皆是墨家歷代先賢以畢生修為、感悟凝就的“墨寶”,內蘊傳承。
“墨家傳承,不在文字,而在墨中。”墨無涯撫過一方暗金色的墨錠,墨錠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符文,“以神魂感應,以血脈溝通,便可獲其中法門、感悟。你身負三印,血脈純正,當可盡閱此間墨寶。”
陳墨凝神,以神識觸及一方墨玉。玉中信息涌入腦海,是一門“墨符·千里傳訊”的法門,可將訊息封于墨符之中,萬里瞬息可達,比尋常傳訊符更加隱秘、迅捷。他再試一方墨畫,畫中是一幅“山河社稷圖”,觀之可悟“墨染山河”之意境,對布陣、作畫大有裨益。
“謝閣主。”陳墨鄭重行禮。此間墨寶無數,足夠他修行數年。
“你既為真傳首席,當有洞府、月例、隨從。”墨無涯取出一枚墨色令牌,正面刻“幽冥”,背面是“首席·陳墨”,“憑此令,可出入幽冥閣各處禁地,可調用庫房三階以下資源,可領月例上品靈石百枚。洞府在‘墨淵峰’頂,是歷代首席所居,靈氣濃郁,更有一方‘墨靈泉’,可助你修行。”
“另外,這是你的隨從名錄。”墨無涯又遞過一卷名冊,“按閣規,首席可配執事二人,仆役十人。執事可由你自行挑選,仆役閣中指派。墨天行那孩子,你可愿讓他輔佐于你?”
陳墨略一沉吟,點頭:“墨少主見識廣博,處事周全,弟子愿請。”
“好。另一人,你可選‘墨塵’——便是那日去天機城尋你的老者。他是我心腹,修為金丹中期,精于墨陣,可護你周全,也可指點你陣法。”墨無涯道。
“弟子謹遵安排。”
“至于仆役……”墨無涯頓了頓,“二長老那邊,塞了兩個人進來。一個叫墨青,一個叫墨紅,皆是筑基初期,名義上是照顧起居,實為眼線。你若不喜,我可換掉。”
“不必。”陳墨搖頭,“留著他們,也好讓二長老安心。”
墨無涯眼中閃過贊許:“你有此心,甚好。不過需提防,那二人或許會暗中動手腳。”
“弟子明白。”
交代完畢,墨無涯親自送陳墨至墨淵峰。此峰是幽冥山脈主峰之一,高千丈,峰頂被削平,建有一座三進院落。院中亭臺樓閣皆以墨玉、黑石砌成,古樸雅致。后院有一眼墨色泉眼,泉水汩汩,靈氣濃郁得化霧,正是“墨靈泉”。
陳墨在泉邊靜立片刻,能感覺到泉中靈氣與自身月墨靈力隱隱共鳴,在此修行,速度至少是外界的五倍。
“好地方。”他滿意點頭。
是夜,墨天行與墨塵便到了。
墨天行依舊一身星紋白袍,氣質出塵,見了陳墨,笑著拱手:“陳師兄,今后便要叨擾了。”
“墨少主客氣,喚我陳墨便可。”陳墨道。
“既為同門,便不必見外。我癡長幾歲,便喚你陳師弟吧。”墨天行很會處事,轉而介紹身旁的墨塵,“這位是墨塵長老,精于陣法,更是我閣中老人,對閣中事務了如指掌。”
墨塵依舊是那副枯槁面容,但神色恭敬許多,對陳墨行禮:“老朽墨塵,見過首席。今后但憑差遣。”
“墨塵長老不必多禮。”陳墨扶起他,“日后還需長老多多指點。”
三人入正廳落座,墨天行取出一卷玉簡:“陳師弟,這是閣中近期事務簡報。你既為首席,有些事需知曉。”
陳墨接過,神識探入。簡報記錄了幽冥閣近年的狀況:閣中弟子三千,其中筑基五百,金丹三十,元嬰唯閣主墨無涯一人。資源方面,掌控三處靈石礦脈,五處藥園,與中州數個大宗有貿易往來。但近年來,因閣內派系爭斗,資源分配不均,弟子離心,整體實力有所下滑。
“二長老墨無心那一派,掌控著兩處礦脈、三處藥園,以及‘墨兵堂’——專司煉器、制符。他們卡著資源,對閣主一系的弟子多有克扣。”墨天行低聲道,“大長老墨無極雖中立,但傾向于與天機閣合作,對二長老的跋扈也有所不滿。閣主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逐步接手資源調配,穩住局面。”
陳墨皺眉:“我初來乍到,修為尚淺,恐難服眾。”
“無妨,有我與墨塵長老相助。且你血脈正統,又是祖師預言中人,此乃大義名分。”墨天行道,“眼下當務之急,是結丹。唯有結丹,方有底氣與二長老周旋。墨靈泉可助你修行,我再從庫房調一批‘墨魂丹’來,此丹以墨魂晶為主材煉制,對墨修結丹大有裨益。”
“有勞。”陳墨記下。結丹確實是他當前首要目標。
“另外,”墨塵開口,聲音沙啞,“三日后,閣中有場‘墨道小會’,是年輕弟子交流心得、切磋技藝的聚會。二長老一系的弟子,或許會借此發難,試探你的深淺。首席需早作準備。”
“墨道小會……”陳墨點頭,“我會去。”
又商議了些細節,墨天行與墨塵告辭離去。陳墨獨坐靜室,開始規劃接下來的修行。
眼下他有幾件事要做:一是消化《墨染千秋》全本,將墨道四藝融會貫通;二是利用墨靈泉、墨魂丹,沖擊結丹;三是熟悉幽冥閣事務,應對墨無心的刁難;四是提防黑煞教、血魂宗的報復。
“任重道遠。”陳墨輕嘆,但眼中并無畏懼,只有堅定。
他取出星紋墨硯,置于案上。又取墨錠研磨,以墨靈泉水調和。墨汁在硯中流淌,星紋閃爍,與穹頂墨晶輝映。他提筆,鋪開墨桑紙,開始繪制墨符。
這一次,他繪的是“墨符·三才聚靈”。此符是《墨染千秋》中記載的三階符箓,可聚方圓十里靈氣,助修行、煉丹、布陣。以他筑基圓滿修為,繪制三階符箓本有些勉強,但有墨筆真意、星紋墨硯、墨靈泉水之助,竟一氣呵成。
符成剎那,墨符亮起,化作一道墨色光罩,籠罩靜室。室內靈氣濃度再增三成,與墨靈泉的靈氣交融,幾乎凝成靈液。陳墨盤坐光罩中,運轉大夢導引術,修行速度再提。
如此修行三日,修為穩步向結丹門檻推進。對《墨染千秋》的領悟也更加深刻。“染萬物”之境已至大成,可隨手化墨為萬物;“染道心”初窺門徑,能隱約感應自身道心軌跡;“染天機”尚在門檻,但已有模糊預感。
第三日清晨,墨道小會開啟。
小會在主塔前的“墨道廣場”舉行。廣場以墨玉鋪地,刻有巨大陣圖,可演化各種環境,供弟子切磋。此時廣場已聚了數百弟子,多是筑基期,也有少數金丹長老在旁觀禮。
陳墨到時,墨天行、墨塵已在等候。見他一身墨云袍,腰懸墨玉硯,氣息沉凝,墨天行笑道:“陳師弟今日氣度不凡,看來這三日修行,收獲不小。”
“略有精進。”陳墨點頭,目光掃過廣場。場中弟子分作數群,其中最大一群簇擁著一位錦衣青年,那青年面容倨傲,氣息凌厲,是筑基圓滿修為,正與幾人談笑,目光偶爾瞥向陳墨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那是二長老的孫子,墨軒。”墨塵低聲道,“筑基圓滿,精于墨符、墨器,是二長老一系年輕輩的領軍人物。今日小會,他必會挑釁。”
“無妨。”陳墨平靜道。
片刻后,一位金丹長老登臺,宣布小會開始。先是弟子展示墨道技藝,有制符的,有煉器的,有布陣的,也有作畫的。水平參差不齊,但確有幾個好手,尤其是一位女弟子,以墨作畫,畫中花鳥栩栩如生,竟引來幾只靈蝶翩躚,引得陣陣贊嘆。
展示過半,墨軒終于起身,躍上中央高臺。
“諸位同門,”他聲音清朗,傳遍廣場,“今日小會,豈能無切磋助興?在下墨軒,筑基圓滿,愿拋磚引玉,與諸位同門印證墨道。”
說著,他目光轉向陳墨,朗聲道:“聽聞陳墨師兄乃祖師預言中人,得墨源傳承,墨道精深。在下不才,愿向師兄請教,還望師兄不吝賜教。”
來了。場中一靜,所有人都看向陳墨。
墨天行低聲道:“墨軒精于‘墨器’,煉有一方‘墨山印’,是三階下品法器,威力不俗。師弟小心。”
陳墨點頭,緩步登臺。
“墨師弟客氣。既是同門切磋,點到為止。”他平靜道。
“好!”墨軒眼中閃過厲色,雙手一合,一方巴掌大小的墨色山印自掌心浮現。印身刻著“墨山”二字,散發厚重威壓。他催動靈力,山印迎風漲大,化作三丈方圓的墨色巨山,朝陳墨當頭壓下!
“墨山印·鎮!”
巨山未至,恐怖壓力已讓臺下弟子呼吸一滯。這墨山印雖只是三階下品,但在墨軒筑基圓滿的靈力催動下,威力已堪比金丹初期一擊。
陳墨不閃不避,抬頭看著壓下的墨山。他右手抬起,并指如筆,在虛空輕輕一點。
一點墨痕,在指尖凝聚。
墨痕極小,如米粒,漆黑無光。但在場所有修煉墨道的弟子,都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道韻”,自那一點墨痕中彌漫開來。
“墨染·點蒼。”
陳墨輕語,指尖墨痕飄出,迎向墨山。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墨痕觸及墨山的剎那,墨山劇震,山體表面的“墨山”二字,竟開始“融化”,化作墨汁流淌。緊接著,整座墨山如蠟遇火,迅速消融、坍縮,最終化作一團墨色液體,懸浮空中,被陳墨隨手收入玉瓶。
墨軒臉色煞白,本命法器被收,他神魂受創,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后退,難以置信地盯著陳墨:“你……你這是什么手段?!”
“墨道。”陳墨淡淡道,“墨之道,在染,在化,不在蠻鎮。你以力壓人,已落了下乘。”
他抬手,那團墨色液體自玉瓶中飛出,在他掌心翻滾,漸漸凝成一柄墨色小劍。小劍長三寸,通體晶瑩,劍身有墨色符文流轉。
“還你。”陳墨屈指一彈,小劍射向墨軒,懸停在他眉心前三寸。“此劍以你墨山印所化,內蘊你一縷神魂印記。好生溫養,或可晉階。”
墨軒怔住,隨即反應過來,陳墨非但未毀他法器,反助他提純材料,重煉法器。這柄墨劍的品質,比原先的墨山印更勝一籌,且與自身更加契合。他神色復雜,最終抱拳:“謝……謝師兄指點。”
臺下嘩然。一招之間,收人法器,重煉返還,這等手段,聞所未聞。墨軒的慘敗,讓那些原本不服陳墨的弟子,盡皆啞然。
“還有哪位師弟師妹,愿來切磋?”陳墨目光掃過臺下。
無人應聲。連墨軒都敗得如此干脆,誰還敢上?
“既如此,陳某獻丑,展示一式墨法,與諸位同門共勉。”陳墨說著,雙手虛抱,月墨靈力涌出,在空中緩緩勾勒。
他畫的不是符,不是陣,不是丹,也不是畫。
而是一卷“書”。
墨色書卷在虛空展開,長三尺,寬一尺,無字,但書頁翻動間,有山河社稷、星辰日月、草木蟲魚、風雨雷電等景象幻生幻滅。更有一股浩瀚、滄桑、包容的意境,自書中彌漫,籠罩整個廣場。
“這是……墨書?”一位金丹長老驚呼。
“傳聞墨道至高境界,是‘以墨著書’,書中藏道,道化萬象。此子竟已觸摸到此境?!”
書卷緩緩合攏,化作一點墨光,沒入陳墨眉心。他朝臺下眾人拱手:“獻丑了。”
全場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驚嘆、掌聲。這一手“墨書”,已徹底折服眾人。便是二長老一系的弟子,也神色復雜,再無半分不服。
小會就此結束。陳墨之名,在幽冥閣徹底傳開。
回到墨淵峰,墨天行撫掌笑道:“陳師弟今日,可謂一戰定乾坤。墨軒經此一敗,心氣已折,二長老那邊短時間內,當不敢再明著挑釁。”
“只是些小手段罷了。”陳墨搖頭。墨書之境,他也是初窺皮毛,距離真正“著書立說”,還差得遠。
“師弟過謙了。”墨塵也道,“經此一事,閣中弟子對首席的認可,將大幅提升。接下來,可逐步接手資源調配,穩住局面。”
“有勞二位。”陳墨道。
之后數日,陳墨深居簡出,一面修行,一面熟悉閣中事務。墨天行與墨塵從旁協助,將二長老一系卡住的資源逐步收回,公平分配。不少原本中立的弟子,因資源得以改善,開始向陳墨靠攏。
而墨無心那邊,出奇地安靜。墨軒敗后,二長老一系再無人公開挑釁,但陳墨能感覺到,暗地里的窺視、試探,從未停止。
這一日,陳墨正在墨靈泉邊修行,忽感懷中觀世鏡震動。他取出銅鏡,注入靈力。鏡面霧氣翻涌,浮現出模糊畫面:
是幽冥山脈深處,一處隱密洞窟。洞窟中,墨無心正與一位黑袍人密談。黑袍人背對而立,但氣息陰冷詭異,赫然是金丹圓滿修為。畫面旁有標注:血魂宗長老,血煞子。 二人交談片刻,黑袍人遞過一只玉盒,墨無心接過,打開,內中是一枚血色丹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氣。
畫面一閃,是陳墨在洞府中打坐,忽然口噴黑血,氣息驟降。窗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最后一閃,是墨靈泉,泉底隱約有血色符文閃爍。
畫面三息而逝。陳墨臉色驟冷。
墨無心果然與血魂宗勾結,欲對他下手。那枚血色丹丸,定是某種邪毒,或許已暗中下在墨靈泉中。而他方才在泉邊修行,已吸納了不少靈氣……
他立刻內視,果然在經脈深處,發現一絲極淡的血色氣息,正緩緩侵蝕靈力,污染血脈。若非他月墨靈力有凈化之效,又及時發現,待邪毒深入,后果不堪設想。
“好毒的手段。”陳墨眼神冰寒。他運轉月墨靈力,配合《墨染千秋》中的“凈墨”法門,緩緩逼出邪毒。同時,他心念急轉。
此事不能聲張。墨無心病根深固,在閣中勢力龐大,若無確鑿證據,反會打草驚蛇。需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他取出一枚“墨魂丹”,以月墨靈力包裹,模擬出邪毒侵蝕、修為受損的假象。又逼出一口淤血,灑在衣襟上。隨后,他傳訊墨天行、墨塵,稱修行出了岔子,需閉關療傷,暫不見客。
墨天行、墨塵匆匆趕來,見陳墨臉色蒼白,氣息不穩,皆是大驚。陳墨暗中傳音,告知實情。二人會意,配合演戲,憂心忡忡地離去。
消息很快傳開。當夜,便有數道隱秘氣息潛入墨淵峰探查,確認陳墨“傷勢”屬實后,悄然退去。
三日后,深夜。
陳墨正在靜室“療傷”,忽感陣外有異動。他佯裝不知,繼續打坐。片刻后,靜室門被無聲推開,一道黑影飄入,正是墨無心塞進來的仆役之一,墨青。
墨青手持一枚墨色短匕,匕身泛著幽綠毒光,悄然刺向陳墨后心。
就在匕尖觸及陳墨衣衫的剎那,陳墨驟然睜眼,反手一抓,扣住墨青手腕。月墨靈力涌出,瞬間封住他全身經脈。
“等你多時了。”陳墨聲音冰冷。
墨青臉色慘白,還想掙扎,但陳墨已一指點在他眉心,搜魂術發動。墨青慘叫著,記憶如潮水般涌入陳墨腦海。
片刻后,陳墨松手,墨青癱軟在地,神魂破碎,已成廢人。
“果然是墨無心指使……”陳墨眼神更冷。從墨青記憶中,他得知墨無心與血魂宗約定,若陳墨毒發,便由血魂宗派人襲殺,偽裝成修煉走火入魔而亡。屆時墨無心可借機發難,逼宮墨無涯,奪閣主之位。
“既然你們想玩,那便玩大些。”陳墨冷笑,取出一枚墨符,繪出墨青的形貌氣息,又以“墨染萬物”之法,模擬其神魂波動。一道與墨青一般無二的“化身”,出現在靜室中。
“去,告訴墨無心,我已毒發,奄奄一息。”
化身點頭,飄出靜室,朝二長老居所而去。
陳墨則起身,抹去痕跡,悄然離開墨淵峰,朝墨無心與血魂宗密談的那處洞窟潛去。
他要……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