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上,寒意彌漫。
白無痕尚未出手,周遭溫度已驟降。他腳下的青金石面凝結(jié)出細密冰霜,如蛛網(wǎng)般蔓延。空中飄起細小雪粒,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虛幻,也冷得真實。
他是冰魄峰百年一遇的奇才,天生冰靈體,在冰雪環(huán)境中戰(zhàn)力可增三成。此刻雖無北原那般極寒,但擂臺上的低溫已讓臺下觀戰(zhàn)者不得不運功抵御。
陳墨立于擂臺另一側(cè),黑衣在寒風中紋絲不動。他手中托著墨冰硯,硯中墨汁呈暗藍色,表面冰花流轉(zhuǎn)。月華靈氣在體內(nèi)緩緩運轉(zhuǎn),與周遭寒氣隱隱共鳴。冰煞鬼晶的精華已被他煉化三成,此刻面對白無痕的冰寒威壓,非但不覺得難受,反而有種如魚得水的舒暢。
“陳師弟,小心了。”白無痕開口,聲音如冰玉相擊。他抬手,五指虛握,空中飄浮的雪粒瞬間凝聚,化作數(shù)百枚冰針,懸于身前,針尖皆指向陳墨。
“冰魄千針。”
話音落,冰針齊發(fā)!破空聲尖銳刺耳,如萬蜂齊鳴。冰針并非直線,而是劃出詭異弧線,從四面八方射向陳墨,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陳墨不閃不避,左手托硯,右手虛劃。硯中墨汁升騰,化作一道墨色水幕,如瀑布倒懸,護在身前。水幕并非靜止,而是緩緩旋轉(zhuǎn),表面浮現(xiàn)出細密的墨色符文。
“墨盾·鏡花水月。”
冰針刺入水幕,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水幕表面蕩起圈圈漣漪,冰針在漣漪中迅速消融,化作精純的冰寒靈氣,反被水幕吸收。墨色水幕的顏色,從暗藍轉(zhuǎn)為淺藍,寒氣更盛。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臺下有人驚呼。
“是墨道的‘調(diào)和’與‘吞噬’!他將白師兄的冰針之力化為己用了!”
白無痕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但動作不停。他雙手結(jié)印,身前凝聚出三柄冰劍,劍身透明如水晶,劍尖吞吐著尺許長的冰藍劍芒。
“冰魄三才劍——去!”
三劍成品字形射出,速度不快,但所過之處,空氣凍結(jié),留下三道冰痕。劍未至,寒意已讓陳墨眉梢凝霜。
陳墨依舊不動,右手在虛空連點。三道墨符自指尖飛出,化作三面巴掌大小的墨色圓盾,迎向冰劍。盾面同樣有符文流轉(zhuǎn),但與之前的墨盾不同,這次是“墨盾·三才鎮(zhèn)岳”。
“鐺!鐺!鐺!”
冰劍與墨盾相撞,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墨盾劇震,表面出現(xiàn)細密裂痕,但終究未碎。冰劍則被震退數(shù)尺,劍芒黯淡三分。
“好盾。”白無痕贊了一句,雙手印訣再變。三柄冰劍忽然炸開,化作漫天冰晶,如暴風雪般席卷擂臺。每一粒冰晶都蘊含著凌厲劍氣,切割空氣發(fā)出“嗤嗤”聲響。
“冰魄·風雪葬!”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之前的冰針、冰劍皆是試探,此刻的冰晶風暴,才是白無痕筑基后期修為的全力一擊。風暴覆蓋整個擂臺,避無可避。
陳墨終于動了。
他腳踏七星步,身形在風暴中穿梭,如鬼魅,如游魚。手中墨冰硯傾斜,墨汁如溪流涌出,在他腳下流淌,瞬間繪成一道繁復的陣圖。
“墨陣·七星寒淵。”
陣成,七道墨藍色光柱自陣圖中沖天而起,化作七根冰柱,按北斗方位排列。冰柱之間,寒氣交織,竟在風暴中撐起一片小小的、靜止的空間。陳墨立于陣中,任憑外界風暴肆虐,陣內(nèi)風平浪靜。
但這還不夠。墨陣雖能抵御風暴,卻難以反制。陳墨雙手合十,眉心一點銀芒亮起——是月魄石在呼應(yīng)。他引動月華靈氣,混合墨汁,在身前虛空緩緩勾勒。
這一次,他畫的不是符,不是陣,而是一幅畫。
一幅墨色山水。
山是冰山,水是冰河,天是冰穹,地是雪原。畫中無生靈,唯有漫天風雪,與陣外白無痕的風雪葬如出一轍,但更添幾分蒼茫、寂寥、以及……道韻。
“這是……畫道?”觀戰(zhàn)臺上,一位金丹長老瞳孔微縮。
“是墨道中的‘墨畫’!傳聞上古墨家有大能,以墨作畫,畫中自成天地,可困敵,可殺伐。這陳墨竟已觸摸到此境?”
白無痕也察覺不對。他感覺自己的冰魄風雪,竟被那幅墨畫隱隱牽引,風雪之力如百川歸海,朝畫中涌去。更詭異的是,那畫中的風雪,漸漸有了“神”——仿佛要從紙面躍出,反噬其主。
“不能讓他完成!”白無痕當機立斷,咬破指尖,一滴精血彈出,沒入風暴。風暴瞬間染上一絲血色,威能暴漲三成!冰晶化作血色冰刃,切割著墨陣光柱,光柱劇烈震顫,裂痕蔓延。
陳墨面不改色,右手作畫筆,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點在山巔。
“墨畫·冰封萬里。”
畫中雪山,轟然崩塌!無盡寒潮自畫中涌出,與白無痕的血色風暴撞在一起。寒潮對寒潮,冰刃對冰刃,整個擂臺瞬間被兩股極寒力量充斥。擂臺邊緣的防護陣法“咔咔”作響,幾欲破裂。臺下觀戰(zhàn)者連連后退,修為稍弱者已臉色發(fā)青,不得不運功全力抵御。
“這兩人……是要把擂臺拆了嗎?”
“筑基中期對后期,竟能拼到這等程度……”
寒潮與風暴僵持十息,最終雙雙湮滅。擂臺上,冰屑如粉塵飄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美得不似人間。白無痕臉色微白,呼吸略顯急促。陳墨也額角見汗,但眼神依舊平靜。
“陳師弟,好手段。”白無痕深吸口氣,“但我還有最后一劍。此劍,我亦未完全掌控,你若不敵,認輸便是,莫要強撐。”
“請。”陳墨點頭。
白無痕閉目,雙手虛抱,如捧長劍。空中飄落的冰屑、擂臺上凝結(jié)的冰霜、乃至他呼出的白氣,盡數(shù)朝他掌心匯聚。一柄三尺長的冰晶長劍,在他掌中緩緩成型。劍身透明,內(nèi)有雪花飄舞,劍格處嵌著一枚冰藍寶石,寶石中似有寒潮涌動。
“冰魄·極光斬。”
他睜眼,眼中冰藍光芒大盛。長劍緩緩舉起,動作很慢,但擂臺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飄落的冰屑都停滯在半空。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鎖定了陳墨,不是肉身的寒冷,而是直透神魂的冰寂。
這一劍,已觸摸到“劍意”的門檻。
臺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感覺到這一劍的恐怖。便是幾位金丹長老,也神色凝重。
陳墨深吸一口氣,將墨冰硯收回懷中。他知道,單靠墨符、墨陣,擋不住這一劍。需要更本質(zhì)的力量。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夢境。
古閣中,三星殘月清輝如瀑。他走到壁畫前,那條通往藏經(jīng)閣的小徑,盡頭樓閣的門扉,不知何時已完全敞開。門內(nèi),第三排木架上,那枚漆黑如墨的光球,正在微微顫動。
是《墨染千秋》的后續(xù)。
他伸手觸碰,光球化作一道黑光,沒入眉心。信息如洪流涌來,不是具體的法門,而是一種“意境”,一種“道理”。
墨染千秋,非攻伐,非防御,而是……存在。
以墨為基,染就自身之道,可融萬物,可化萬法,可……映照本心。
陳墨睜開眼,眼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深邃的墨色。他抬手,指尖在虛空緩緩劃過,如執(zhí)筆作畫,又如撫琴調(diào)弦。
沒有符,沒有陣,沒有丹。
只有一道墨痕。
墨痕在虛空蔓延,起初只是一道細線,繼而分叉、交織、蔓延,如老樹盤根,如江河歸海。它緩緩流淌,不疾不徐,所過之處,擂臺上的冰霜、寒氣、乃至白無痕劍中散發(fā)的冰寂劍意,都被染上一層淡淡的墨色。
墨痕流過之處,冰霜化水,寒氣成霧,劍意……消散。
不是被擊破,不是被抵消,而是被“調(diào)和”,被“容納”,被“化為墨痕的一部分”。
白無痕的極光斬,終于落下。
冰晶長劍斬向墨痕。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劍身觸及墨痕的剎那,如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墨痕沿著劍身蔓延,所過之處,冰晶長劍迅速“融化”,不是物理的融化,而是道韻的消解。冰魄劍意、極寒之力、乃至白無痕寄托其中的神魂印記,盡數(shù)被墨痕吸納、調(diào)和、化為烏有。
三息后,冰晶長劍徹底消散,只剩白無痕空握的手。
墨痕也緩緩淡去,仿佛從未存在。
擂臺上,一片死寂。
白無痕怔怔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又看向陳墨,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我輸了。”
聲音不大,但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臺下,嘩然再起。
筑基中期,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化解筑基后期接近劍意的一擊,甚至……似乎都未真正出手?
“那墨痕……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但絕非尋常法術(shù)。倒像是……道韻顯化?”
“他才筑基中期,怎么可能觸摸到道韻?”
“別忘了,他修的是上古墨道。墨家鼎盛時,可是出過渡劫大能的。”
議論聲中,主持長老飛上擂臺,查看白無痕狀態(tài),確認無礙后,高聲道:“此戰(zhàn),陳墨勝!晉級前五!”
陳墨對白無痕抱拳:“承讓。”
白無痕搖頭,苦笑道:“非是相讓,是技不如人。陳師弟方才那一道墨痕,已非術(shù)法范疇。我輸?shù)貌辉!彼D了頓,低聲道,“看來中州之行,我可以放心了。”
陳墨點頭,躍下擂臺。
接下來的戰(zhàn)斗,似乎變得簡單了。
前五戰(zhàn)中,陳墨的對手是位筑基后期的體修,肉身強橫,力大無窮。陳墨以墨陣困之,以墨符耗之,最后以一枚改良的“冰煞墨丹”引爆,震破其護體罡氣,輕松取勝。
前三之戰(zhàn),對手是位擅長幻術(shù)的陣法師。陳墨直接展開墨畫,畫中自成一界,反將對手幻陣吞噬,逼得對方認輸。
最終,陳墨與周子岳、燕紅玉,三人并列前三。
按照規(guī)則,前三需循環(huán)對戰(zhàn),決出最終排名。但周子岳、燕紅玉對視一眼,竟同時向主持長老拱手:
“弟子放棄爭奪第一。”
“弟子亦放棄。”
全場愕然。
主持長老皺眉:“為何?”
周子岳坦然道:“陳師弟實力,已在我二人之上。方才觀他與白師兄一戰(zhàn),那道墨痕,我自問接不下。既知不敵,何必再戰(zhàn)?”
燕紅玉也點頭:“我也是此意。況且,陳師弟是我好友,真打起來,也下不去手。不如痛快認輸,省得麻煩。”
兩人說得坦蕩,臺下眾人聞言,雖有詫異,但細想之下,也覺有理。陳墨那一道墨痕,確實詭異莫測,便是金丹長老也未必能完全看透。周、燕二人主動退讓,既是自知之明,也是同門之誼。
主持長老看向高臺。高臺上,幾位金丹長老低聲商議片刻,為首的白發(fā)老者點頭:“可。既然如此,本次內(nèi)門大比,第一名,陳墨。第二名,周子岳。第三名,燕紅玉。”
塵埃落定。
頒獎儀式在次日舉行。宗主親自到場,賜下獎賞。
第一名可得:上品靈石千枚,貢獻點一萬,玄階功法一門,三階法器一件,以及一次進入“青云秘境”修煉的機會。
陳墨選了那門玄階功法——《太陰煉神訣》,正是他月華靈氣所需。法器則選了一方“墨玉硯臺”,與他的墨冰硯屬性相合,可提升墨符威力。青云秘境的修煉機會,他打算留到筑基后期沖擊金丹時再用。
此外,因他展露墨道天賦,宗門額外賜下一枚“墨”字令——憑此令,可自由出入藏經(jīng)閣五層,查閱宗門珍藏的所有墨道典籍。這比任何獎賞都珍貴。
大比結(jié)束,陳墨聲名鵲起。偽靈根、半年筑基、內(nèi)門大比第一、墨道傳人……這些標簽讓他成為青云宗年輕一代最耀眼的新星。每日前來天樞七號洞府拜訪、結(jié)交、甚至挑戰(zhàn)的內(nèi)門弟子絡(luò)繹不絕,陳墨不勝其煩,干脆閉了死關(guān)。
洞府內(nèi),修煉室。
陳墨盤膝而坐,面前擺著三樣獎賞,以及那枚墨字令。他沒有立刻修煉,而是先整理此戰(zhàn)所得。
與白無痕一戰(zhàn),那道墨痕并非他有意為之,而是在生死壓力下,夢境傳承自發(fā)涌現(xiàn)。事后回想,那墨痕中蘊含的“調(diào)和”“容納”“映照”之意境,正是《墨染千秋》的核心精髓。他只是初窺門徑,但已受益匪淺。
“墨染千秋……以墨為基,染就己道。我的道,是什么?”陳墨自問。
是長生?是力量?是逍遙?還是……探尋這仙緣背后的真相?
他想起幽冥殿中的墨塵子,想起三百年的孤守,想起那句“愿持道心,守門規(guī)”。想起徐長青的栽培,周子岳的肝膽,燕紅玉的赤誠,白無痕的磊落。
仙途漫漫,他不是獨行。
“我的道……”陳墨眼中漸漸清明,“是守護,是探尋,是……不負此生,不負此心。”
心意通明,道心愈堅。筑基中期的瓶頸,悄然松動。
他服下一顆火蓮丹,又引動地脈陰晶、墨冰硯、月魄石三力,開始閉關(guān)。
這一次,他要沖擊筑基后期。
一年之約,已過去四月。
剩下的八月,他要突破筑基后期,將墨道修至小成,然后……赴中州,赴幽冥閣,赴那場延續(xù)三百年的因果。
窗外,三星漸隱,殘月如鉤。
墨已染過擂臺,映過本心。
接下來的中州,會是新的畫卷。
而他,是執(zhí)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