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時歘跟在林蒼玄身后,一路往上,越走越覺得這地方不像是官衙,倒像是一座鎖著無數秘密的囚籠。空氣里的鐵銹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若無的檀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氣,讓人莫名心頭發緊。
“林大人,”李時歘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有個事兒一直想問。”
林蒼玄頭也不回:“說。”
“為什么就您這邊死的人多?宋主事他們班子,怎么就沒聽說折損這么厲害?”
林蒼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臉看他,眼神里沒什么波瀾:“宋主事手下,全是淬體境以上的好手,人多勢眾,配合也熟。他又和司天監走得近,每次出任務,符箓、丹藥、法器都管夠。”
“他們只接大妖大案,靠人海戰術硬推,傷亡率自然低。”林蒼玄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只是……殘的多。”
李時歘心里一沉。
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大雍,殘了,基本就等于廢了。要么在天憲寺的角落里茍延殘喘,要么被扔去守皇陵,一輩子不見天日。
“還好沒選姓宋的那邊……果然他娘的有坑!沒安好心!養肥了,還要上去拼殺,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打打殺殺了……”
“清心塔到了。”林蒼玄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時歘抬頭,只見眼前是一座通體由青黑色巨石砌成的高樓,飛檐翹角,直插云霄。塔身上刻滿了玄奧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名字叫塔,其實就是座樓。”林蒼玄淡淡道,“最頂層,是龍大人的地方。”
兩人剛到頂層,就聽見里面傳來爭執聲。
“林蒼玄手下本來就死得多,再塞個淬體境的進去,不是送菜是什么?”一個粗獷的聲音炸響,震得李時歘耳膜發麻。
“雷寺正此言差矣。”另一個陰柔的聲音慢悠悠道,“此子在辰州連破兩案,又在值吏司通過了忠誠考驗,是個可用之才。太子殿下前些日子還問過各主事京察選拔新人,留著他,說不定有用。”
李時歘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門就被推開了。
清心塔頂層寬敞得驚人,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案幾,案后坐著一個身著玄色蟒紋錦袍的男人。
他約摸三十來歲,面白無須,眼神深邃,只是隨意坐著,卻仿佛掌控著整個天地的氣機。
龍雍。
案前左右各站著一人。
左邊那人面如冠玉,手搖折扇,眼神陰惻惻的,正是左寺正墨塵。
右邊那人身材魁梧,滿臉虬髯,周身氣血翻涌如浪,一看就是武道高手,正是右寺正雷猛。
有點意思,兩個寺正,一個周駒罡翻版死人妖,雨化田!另外一個一看就虎的要死,沒腦子……中間這個一看就是他們口中的龍大人。
為什么他們還叫他龍公?
他不會是太監吧……嗯……根據我多年來看小說的經驗,一般這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手,確實得是個太監才符合設定……
龍雍指尖輕叩桌面,面前攤開的,正是李時歘的全檔。
辰州兩案的卷宗、大年初一緊急回京的密報、方才值吏司忠誠考驗的記錄,甚至連他在周府和周清婉說過的話,都一字不差地記在上面。
手眼通天。
李時歘心里一寒,面上卻恭恭敬敬地行禮:“屬下李時歘,參見龍大人,參見兩位寺正。”
龍雍沒看他,只是淡淡開口:“林蒼玄,你挑的人,我親自考。”
“過了,編入正規暗宸衛小隊。”
“不過,逐出天憲寺,永不錄用。”
話音剛落,兩個雜役端著托盤走了進來,紅布一掀,露出了里面的東西。
左邊托盤里,是一枚通體淡青色的淬體丹,丹香撲鼻,比在辰州周駒罡湊錢給他買的,不知好了多少。
右邊托盤里,是一杯漆黑如墨的酒,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龍雍的目光終于落在李時歘身上,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暗宸衛,只認兩樣東西——真相,與忠誠。
你在辰州破了‘真相’,方才值吏司破了‘小忠誠’。
現在,我考你‘大忠誠’。”
他指了指左邊的淬體丹:“吃下去,從此你是我暗宸衛。俸祿、功勛、修煉資源,一樣不少。
但你要發誓:此生只遵天子命,不問緣由,不問善惡,令行禁止。讓你殺敵對臣子,你便殺;讓你查舊案,你便查;讓你死,你便死。”
他又指了指右邊的毒酒:“不接受誓言,便飲下這杯。不傷性命,只廢丹田,逐你出京城。從此你只是個凡人,再無踏入天憲寺可能。”
李時歘看著那枚淬體丹,又看了看那杯毒酒,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666,還有第二關,這他哥的是送命題啊!
選丹,就要做一條無條件效忠的狗,將來淪為傀儡,甚至是棄子。
選酒,修為盡廢,復仇、查案、回家,全都成了泡影。
反抗?在龍雍這種級別的強者面前,反抗和找死沒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龍大人,”他繞過托盤,徑直走向那張紫檀木案幾,“我能不能不選?”
“大膽!”墨塵眼中寒光一閃,折扇“啪”地收攏,指尖已扣住了一枚銀針。
“找死!”雷猛猛地拍案而起,周身氣血翻涌,已做好出手的準備。
整個房間的氣氛瞬間凝固,殺機四溢。
“退下。”
龍雍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兩位寺正動作一滯,終究還是按捺住了殺意,冷冷地盯著李時歘。
李時歘仿佛對身后的殺機一無所覺。他拿起案上的狼毫,飽蘸濃墨,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筆走龍蛇。
他的字寫的一坨狗屎,卻力透紙背,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君子應有龍蛇之變。
條件不足時,落地為蛇,俯身為蟒,與螻蟻為伍,住泥濘之穴,食骯臟之物,以圖安身。
條件俱備時,上天為龍,吞云吐霧,普降甘露,盡顯才華。
當蛇時不因沉淪而灰心,成龍后也不應為曾經當蛇而自卑心虛。
自磨利劍,以待天時。
最后一筆落下,他將筆一擲,墨點飛濺在宣紙上,像極了濺開的血花。
他抬頭看向龍雍,眼神清澈,沒有一絲畏懼:
“龍大人,我可以做蛇,也可以成龍。
我可以效忠,可以查案,可以拼命,但我不會做一條只會咬人的瞎眼蛇。
我要的,是做一把有劍心的天子劍。”
房間里一片死寂。
墨塵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陰惻惻,變成了一種審視和警惕。
雷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卻沒有再拍案,只是死死地盯著那行字。
龍雍盯著李時歘看了足足三息。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卻讓整個房間的壓抑氣氛瞬間消散。
“林蒼玄,”龍雍看向林蒼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你這次,撿了個好東西。”
他轉向李時歘,語氣恢復了平靜:“李時歘,從今日起,編入林蒼玄小隊,正式任職暗宸衛探吏。用不了多少時日,會給你安排同僚。”
“記住——”
龍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暗宸衛可以怕死,可以滑頭,可以算計。
但不能背叛,不能糊涂,不能死得沒用。”
李時歘躬身行禮:“屬下,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