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辰州郡啟程,一路向北穿州過府,輾輾轉轉足行了近兩月光景。待到駛近京城地界時,大年初一的凜冽深冬早已褪去,天地間換上了初春的模樣。
馬車最終停在皇城西側一處壁壘森嚴的院落前,黑底金字的天憲寺匾額懸于門楣,筆鋒如刃,寒氣懾人。
朱紅大門兩側,鎏金楹聯氣勢滔天:
掌陰陽詭案,上察公卿下緝妖。
執天子利劍,生殺予奪不問天。
“沃日,這么狂?生殺予奪不問天都出來了,這不像衙門,這像投胎報名點啊……”
這里便是直隸天子、掌詭案監察、緝奸除祟的暗宸衛中樞,比六部九卿更神秘,也更令人畏懼。
“安心點,去吧!”林蒼玄輕拍李時歘的蜜桃臀。
李時歘皺著眉頭往車下跳,神情復雜,滿腦子都是“社長不要啊。”
雙開的朱漆大門早已在內側敞開,入目便是一片森嚴規整的庭院。
空氣中隱約飄著一絲淡淡的、類似血腥味與鐵銹混合的氣息,讓人莫名心頭發緊。
李時歘默默跟在林蒼玄身后,方才路上的嬉皮笑臉早已收斂了大半。
時不時有路過的暗宸衛瞥一眼林蒼玄兩人,對著他們個招呼。
“林大人?你又新收了一個?”
“嗯。”
“林大人?新年快樂,這一次回來來的挺早啊!”
“林大人,您那兩個心腹……算了,龍大人已經給他們善后了……還是不要給新人壓力了吧……”
這話似乎意有所指——這哪里是官衙,分明是一座隨時準備索命的囚籠,暗宸衛小弟傷亡率高看來不是吹的……
不多時,二人便停在一處偏廳外,門楣上懸著“值吏司”三字,正是暗宸衛主事當值、處理文書卷宗的辦公之所。
林蒼玄入門坐在主位上,李時歘恭靜的站在一旁。
“你可知為何選你入暗宸衛?”
“也許是因為你小弟死完了,你再不拉兩個人過來墊一墊,待會死的就是你了……”李時歘快把牙都咬碎了,把這句話憋了回去,只是口中答道“不知。”
林蒼玄把玩著茶盞“因為你確實很不一般,辰州的兩起案子,看似是死局,你硬是從塵埃里的細節把案子給破了,暗宸衛現在缺少的就是你這種!”
“缺少我這種?那過獎了……”
林蒼玄輕笑“不論是妖物作祟的案子,還是皇家秘案,沒有你這種人才可不行,光有一腔熱血當莽夫,下場,你是知道的……”
“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因為你足夠干凈。”
李時歘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褲襠。
“哪方面?”
“暗宸衛需要背景清白,誓死效忠皇上,你這種就很合適,上無父母,下無妻女……”
“大人,您說話是否可以委婉一點?難道您也沒有家人嗎……”
林蒼玄總是被李時歘“爆雷”發言噎住,還沒罵回去,大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林大人,又在給剛招募的新人講規矩?”
話音落地。進來的,是一身玄色勁裝,滿臉胡茬子的大漢,從衣服的顏色和腰間的牌子來看,他和林蒼玄同為主事。
大漢一進來,凝神看了李時歘一眼,開口嘲諷林蒼玄“林大人,您這真的是病急亂投醫了?生怕龍公叫你去上場?淬體境剛入門的人你都叫來了,讓他去就是送死,不愧為新人殺手!”
林蒼玄臉一下黑了:“宋主事,這就不勞您費心了,他有過人之處,我亦自有安排。”
過人之處,那就是某些方面特長,那就不是那種只會“嗷嗷”叫著沖上去送人頭的人!
稍加培養,必成大器!
“喂!小子!來我的手下干事,你沒到鍛骨境中期之前絕不讓你出危險任務,你練功期間俸祿照發,我們每日還給你導氣輔助!”大漢拋出橄欖枝。
“宋主事,當著我的面挖人,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呵!你讓人家自己選擇,天憲寺又不是你家開的,反正都是為皇上效力!”
兩個人一齊盯著李時歘。
“這位大人……敢問‘新人殺手’是什么意思……”
大漢輕描淡寫道“沒什么,坐在上面的那位林大人,跟著他混的新人,三年死了十六個罷了……”
林蒼玄:“姓宋的,出去!別逼我打你!”
宋主事:“老東西,那咱倆去練武場碰碰!”
“停!!!”
李時歘再不忍心看著兩位大人因為自己而大打出手,狡黠一笑。
他朗聲道“兩位大人不必再爭了,我選擇跟——”
“林大人。”
聽聞此言,大漢滿臉不服氣,拍了拍李時歘的肩膀“好自為之,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也許會為你倒一杯酒。”
他毫不猶豫的出去了。
李時歘站在門邊順手關了門,林蒼玄臉上緊繃的肌肉難得松了幾分“好樣的,李景行。”
李時歘聽見人家待遇那么好,已經有一點點心動了,又接著他說林蒼玄是“新人殺手”更加確定了要跳槽的決心,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放棄了。
他的腦海中閃過好幾次在辰州銷金窟沒錢付賬,林蒼玄給自己解圍時的場景。
也想起了林蒼玄那天看著秘信久久皺眉的樣子,他不是因為要提前回京而不高興,而是他唯一的兩個手下……又犧牲了。
林蒼玄可以在和自己不熟的時候替自己付賬,可以為了幾個末等探吏而久久皺眉,又怎么會是“新人殺手?”
“也恭喜你,成功做出了正確的選擇!通過了第一重考驗。”
“啥?”李時歘迷惑,這又唱的是哪一出?
“忠。”林蒼玄笑著豎起一根手指“沒家的人不會因為家庭原因而背叛皇權,但是也不排除被錢財利益收買的可能性。”
林蒼玄頓了頓“踏入天憲寺的那一刻起,任何人的言行就都會被匯報給龍大人,尤其是新人。”
“你剛才的選擇我很滿意,起碼你已經表明了你是一個忠誠的人。”
什么叫沒家的人……
李時歘有點心虛,問道“我如果選擇剛才那家伙呢?你們會秘密把我宰掉嗎?”
“那也倒不至于,只是……任何人都會對你設防,你這輩子也就是個探吏了,沒有人會愿意提拔一個三心二意,兩面三刀的人。”
李時歘長出一口氣。
“好了,說正事。”林蒼玄換上一副溫和的面孔“本官林蒼玄,就是你的頂頭上司,有什么案子和情況都向我匯報。在我麾下做事,只要你沒犯下誅九族的大罪,我會竭盡所能保你的。”
李時歘內心表示“爹,我知道了。”口中高呼“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林蒼玄一拍桌子“好!可塑之才,可塑之才!你若功勛夠了,未來我會龍大人舉薦你的!”
“龍大人?”
李時歘從進門開始就聽見他們說過好幾遍了,想必這是個厲害人物,起碼是這里的老大。
林蒼玄點點頭,開始介紹暗宸衛體系:
“我去辰州帶的那兩個隨從,最末等,相當于雜役,不參與任何探案,上面的就是探吏,普通暗宸衛,每月俸祿是六兩銀子,也就是你。”
“我則是暗宸衛主事,也就是百戶,平日管理自己班子里的探吏,年底京察。我的頭兒是寺正,他們直接聽命于龍大人,天憲寺就兩個,你不久之后便會見到。”
“天憲寺寺卿就是龍大人,龍雍,這兒所有人的老大,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了解!”李時歘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琢磨了一會,感覺不對味,便開口“老大,那你不會……殘忍到讓我一個剛踏入淬體境的人去大戰幾十個山賊或者和妖物對砍吧……”
李時歘覺得自己已經說的很委婉了,他生怕官場里面的套路一個接一個,林蒼玄真如剛才那小子說的:害怕自己上場,隨手抓個新人當肉盾用。
林蒼玄直勾勾的盯著李時歘,深吸一口氣,隨后吐出兩個字“不會。”
“大人可否細說?”
“根據大雍死傷無數暗辰衛以后總結出來的教訓:一個合格的暗宸衛班子,必須具備兩個及以上的鍛骨境和一個謀略者,這樣才能將傷亡率降到最低。”
“當然,在混戰當中,沒有自保之力,最容易死去的也是武力值低品階的人了。盡管我們的核心宗旨是不能拋棄隊友,但倘若真的遇到了厲害的妖物,基本上沒一個能活著回來……”
林蒼玄走到李時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你也要勤加修煉,我不希望看到你這個人才年紀輕輕就折掉。”
操,我非死不可嗎?
“頭兒,也就是說……在我們這一隊沒有兩個能打的之前,您是不會讓我出去玩兒命的,對嗎?”
林蒼玄接著給李時歘吃定心丸“放心吧,鑒于最近妖物案頻發,為了減少傷亡,龍大人已經改了規則:暗宸衛可自行去檔案部領取卷宗查案,結案以后賞賜功勛,功勛可以在發俸祿的時候用于交換錢糧。
積累到一定,通過上司的舉薦,通過考核后可以升官。”
哦——老大,我大概知道你原來的兩個手下為什么內卷而死了……普通探吏和主事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一個要玩命,一個不用。
不等李時歘回話,門外傳來了雜役的唱喏聲:“天憲寺寺卿龍大人宣暗宸衛新進探吏李時歘入清心塔完成待辦事宜,即刻前往,不得有誤!”
“走吧,我隨你一起。”林蒼玄慈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