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大門緩緩打開。
天還沒亮,深秋的寒氣直往衣縫里鉆,近千名舉子提著考籃,哆哆嗦嗦的站在號舍前排隊搜身。
這是大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恩科;沒有推薦信,不看家世,只看手里的準考證。
李亮穿著件洗的發(fā)白的單衣,凍的嘴唇哆嗦。
他抱緊了考籃,里面裝著全家的希望。
旁邊一個穿狐裘的公子哥瞥了他一眼,捂住了鼻子:“哪來的窮酸味兒?”
公子哥身后的書童附和:“少爺,您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等放了榜,您是狀元,他還是個種地的。”
李亮低著頭,沒吱聲;他確實是種地的,為了供他讀書,家里的牛都賣了。
“肅靜!”監(jiān)考官拿著花名冊走了過來。
號舍的門開了,李亮鉆進小隔間,鋪好紙筆。
卷子發(fā)了下來。
第一場,經(jīng)義;李亮磨好墨,手有點抖,但寫下的字很穩(wěn)。
兩天后,第二場。
那個穿狐裘的公子哥出了號舍,一臉得意:“太簡單了。”
李亮縮在角落,啃著干饅頭,他覺得自己答的不算好也不算壞。
真正的變數(shù),在第三場。
考的是策論和雜學(xué),還是太子殿下特意加的。
卷子一發(fā)下來,貢院里全是吸氣聲。
那個公子哥看著卷子,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題目一:黃河下游修筑堤壩,需石料幾何?人工幾何?列出算式。
題目二:紅薯與土豆混種,如何保證肥力?遇蝗災(zāi),如何自救?
題目三:論商稅與農(nóng)稅之平衡。
世家子弟們都傻眼了,那支寫慣了風花雪月的筆,停在了半空。
算石料?那是工匠的事!種紅薯?那是泥腿子的事!商稅?那是賬房先生的事!
圣人沒教過這些!
隔壁號舍,李亮看著卷子上的題目,心里有底了。
修堤壩?村口那條河年年決口,他跟著里正算過土方!
種紅薯?救命的糧食,怎么施肥除蟲,他閉著眼都會!
李亮提起筆,墨汁在紙上飛舞。
貢院里,有人抓耳撓腮,有人摔筆大罵,有人趴在桌上痛哭。
只有那些摸過農(nóng)具、算過賬本的寒門學(xué)子,下筆如有神。
監(jiān)考高臺上,沈星冉披著大氅,捧著手爐,靜靜的看著下方。
禮部侍郎擦著冷汗,小聲問:“殿下,這題目……是不是太偏了?”
“偏嗎?”沈星冉隨意打量著考場說道:“孤要的是父母官,不是書呆子。”
“糧食怎么種的都不知道,怎么替百姓做主?堤壩都不會算,怎么防洪治水?”
禮部侍郎不敢說話了。
他看著底下那些愁眉苦臉的世家子弟,心想這下世家的臉可要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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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放榜.......貢院門口擠滿了人。
一些公子哥早就定好了慶功宴,擠在最前面。
“讓開!別擋著本少爺看榜!”
榜單貼了出來,紅紙黑字。
公子哥從第一名往下看。
第一名,李亮,農(nóng)戶。
第二名,趙重耀,匠戶。
第三名,徐韋,商戶……
一直看到第七名,才有一個世家子弟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在百名開外。
“不可能!”公子哥氣急敗壞,沖上去想撕榜。
“作弊!肯定是作弊!一群泥腿子,怎么可能考的比我好?”
“題目有問題!太子偏心!”
“啪!”一記馬鞭抽在公子哥腿上,把他打的原地轉(zhuǎn)了兩圈。
沈長青穿著鎧甲,提著馬鞭,站在榜下。
“貢院重地,喧嘩者,打!”他身后,兩排星辰衛(wèi)的長刀出鞘半寸。
公子哥捂著臉,看著刀鋒,褲襠一熱。
沈長青揮了揮手。
人群中,李亮看著榜上那個名字,跪在地上,朝著皇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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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承德殿。
沈星冉坐在主位,看著下面十個穿嶄新官服的年輕人。
李亮站在最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抬起頭來。”沈星冉也很好奇自己第一次舉辦的科舉考上的都是什么人。
十人抬頭,看到了傳說中的太子。
年輕,貴氣,俊美,眼神讓人看不透。
“知道孤為什么選你們?”沈星冉站起身:“因為你們的手上有繭子,腳上有泥。”
她指著李亮的手:“這雙手,握過鋤頭。”
又指著趙重耀的手:“這雙手,拿過斧鑿。”
“大晉需要這樣的手,不需要拿扇子的手。”
李亮跪下:“殿下知遇之恩,臣萬死不辭!”
其他九人跟著跪下,頭磕的砰砰響。
“起來。”沈星冉從桌案上拿起幾份委任狀。
“李亮,去戶部,給孤盯著糧倉。”
“趙重耀,去工部,黃河的堤壩交給你。”
“徐韋,去度支司,算清楚每一文錢的去向......”
十個實權(quán)職位,落到了這群寒門子弟手中。
“孤給你們權(quán),給你們撐腰。”沈星冉看著他們:“孤只有一個要求,別變成你們最討厭的人。”
“兩年。”沈星冉伸出兩根手指:“兩年時間,把那些尸位素餐的老東西,都給孤擠下去。”
“這朝堂,該換血了。”李亮握緊委任狀“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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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科舉的事,沈星冉剛想歇口氣,暗影就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殿下,北邊急報。”暗影呈上一封密信。
沈星冉拆開一看,信是北燕那邊的探子送回來的。
“北燕大汗和西涼王,要在陰山腳下會盟?”
沈星冉冷哼一聲:“這兩家什么時候勾搭上了?”
暗影低聲道:“聽說是因為咱們的羊毛生意和雪鹽。”
“北燕大汗嘗到了甜頭,不想打仗了,但西涼王野心大,想拉著北燕一起南下,瓜分大晉。”
“他們約在陰山,說是要歃血為盟,結(jié)為兄弟之國。”
沈星冉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里,火苗竄上來,瞬間吞噬了那張紙。
“結(jié)盟?”沈星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陰山那個位置重重一點。
“咱們好不容易過幾天安生日子,他們就想來添堵?”
“殿下,要派兵嗎?”暗影問。
“派兵太慢,而且動靜太大,還要和哪些大臣扯皮。”沈星冉轉(zhuǎn)過身:“長青在哪?”
暗衛(wèi)說道:“在西山大營,試射新造的投石機。”
“讓他別試石頭了。”沈星冉從袖子里掏出一塊令牌,扔給暗影。
“讓他帶上一隊精銳,多帶點特產(chǎn)。”
“特產(chǎn)?”暗影問道。
“震天雷,讓他去陰山腳下,找個離會盟臺近點的山頭。”
“等那兩家大王正要喝酒的時候……給孤狠狠的炸!”
暗影眼皮一跳:“殿下,這……這算宣戰(zhàn)嗎?”
“宣什么戰(zhàn)?”沈星冉一臉無辜的攤開手。
“咱們是在演練。士兵手滑了,投石機失控了,震天雷不小心飛過去了。這很合理吧?”
暗影忍著笑:“合理,非常合理。”
“記住了。”沈星冉叮囑道:“主要是聽個響,讓他們知道,大晉的雷,隨時能落到他們頭頂上。”
“只要這一響,我看他們這盟還怎么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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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腳下,旌旗蔽日。
北燕大汗和西涼王面對面坐著,中間擺著一只烤全羊和一大壇血酒。
“大汗,只要咱們兩家聯(lián)手,大晉那點小聰明根本不夠看。”
西涼王舉著酒碗,滿臉絡(luò)腮胡子都在抖動。
“到時候,大晉的財寶、女人,咱們平分!”
北燕大汗有點猶豫;他身上穿著大晉剛送來的羊毛衫,暖和的很。
而且大晉太子答應(yīng)明年再多收兩成羊毛,鹽也不會漲價,這生意做的正順手.......
“西涼王,大晉現(xiàn)在的震天雷可不好惹……”
“那都是嚇唬人的!”西涼王不屑的吐了口唾沫。
“什么天雷,不過是唬人的罷了!我西涼鐵騎刀槍不入,還怕那個?”
“來!喝了這碗酒,咱們就是兄弟!”
西涼王把酒碗遞到北燕大汗面前。
北燕大汗嘆了口氣,正要伸手去接。
突然,遠處的天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嘯叫聲。
“咻——”兩人同時抬頭。
只見幾個黑乎乎的大鐵球,劃過一道拋物線,直奔會盟臺而來。
“那是什……”西涼王的話還沒說完。
“轟!轟!轟!”
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巨響,好像天都塌了。
會盟臺旁邊的山坡,直接被削平了一層。
碎石像下雨一樣砸下來。
那壇血酒被震的粉碎,酒液濺了兩人一身。
西涼王的馬受了驚,嘶鳴著掙脫韁繩,一蹄子踹翻了烤全羊。
北燕大汗直接鉆到了桌子底下,抱著頭瑟瑟發(fā)抖。
“地龍翻身了!長生天發(fā)怒了!”
西涼王也被震的耳朵嗡嗡響,一臉土灰;他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巨坑,腿肚子直轉(zhuǎn)筋。
這要是砸在人身上,還能有全尸?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吶喊聲。
“大晉演武!閑人避讓!如有誤傷!概不負責!”
沈長青騎在馬上,拿著個鐵皮卷成的喇叭,喊的理直氣壯。
北燕大汗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臉都白了。
“演武……這是演武?這是警告!這是大晉太子的警告!”
他一把推開西涼王:“我不結(jié)盟了!我不結(jié)了!你想死別拉著我!”
“來人!拔營!回草原!快!”
北燕大汗連滾帶爬的上了馬,帶著人頭也不回的跑了。
西涼王站在一片狼藉的會盟臺上,看著那個大坑,又看看落荒而逃的盟友。
“這他娘的……還怎么打?”他恨恨的摔了手里的半個酒碗:“撤!都給老子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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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汴京。
沈星冉正坐在御花園里,教沈淵怎么用新的老花鏡。
“父皇,您看,這樣是不是清楚多了?”
沈淵戴著眼鏡,看著手里的奏折:“清楚!清楚!連這上面的蚊子腿都看的清。”
暗影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遞上一張紙條。
沈星冉掃了一眼之后說道:“父皇,北邊沒事了。”
“哦?”沈淵摘下眼鏡,“怎么說?”
“他們聽了個響,覺得咱們大晉太熱情,受不起,都回家了。”
沈淵隨即哈哈大笑:“你這小子,真是鬼主意多。”
他拍了拍沈星冉的肩膀,眼神里滿是贊許。
“你這孩子,文的武的都行,什么事交到你手里,朕都放心了。”
沈星冉舒了口氣說道:“父皇,這才哪到哪。”
“等那幾個寒門子弟把朝堂理順了,等咱們的紅薯堆滿了糧倉。”
“兒臣要讓這天下,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大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