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更夫的梆子聲剛過。
東宮的燈火才熄,幾條黑影就摸到了御書房的墻根。
領頭的是沈星冉,沈長青、沈悅和沈子墨跟在后面,一臉莫名其妙。
“殿下,大半夜不睡覺,帶我們來這兒扒墻根?”沈長青壓著嗓子問,手還按在刀上。
“噓?!鄙蛐侨截Q起一根手指:“帶你們看看,什么是大晉的脊梁?!?/p>
她用指甲捅破了窗戶紙。
幾人把眼睛湊了過去,御書房里,燈火亮如白晝。
沈淵坐在一堆小山似的奏折后面,手里的朱筆就沒停過。
他鬢角的白發很顯眼,眼窩深陷,時不時停下來咳兩聲。
他沒有歇,只是端起冷茶灌了一口,眼睛又回到了折子上。
“父皇每天只睡兩個時辰?!鄙蛐侨降穆曇艉茌p。
“他在看各地的收成,算國庫的銀子能不能過冬,想邊關的兵能不能多穿一件棉衣?!?/p>
沈長青不說話了,他印象里的皇帝伯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
里面那個人,只是一個為國熬干了心血的老人。
“再去看看母后?!鄙蛐侨綆е麄?,又摸到了鳳儀宮。
鳳儀宮里沒點熏香,只有算盤珠子響。
宣寧穿著身方便干活的衣服,正帶著幾個女官對賬。
桌上堆著布料樣子,還有各地羊毛廠的報表。
“這批羊毛衫不行,針腳太松,漏風?!毙麑幇欀迹岩患右聛G開。
“退回去重做。告訴他們,這是給前線穿的,誰敢糊弄,我剁了他的手!”
那個只會傷春悲秋的王后不見了。
現在這里站著的是個管著大晉半個家業的女當家。
沈悅看呆了,她捂著嘴,不敢信那是她伯母。
“母后以前身子弱,太醫讓靜養?!鄙蛐侨娇吭趬ι辖忉尩溃骸白詮墓芰丝椩鞆S,她的病倒好了?!?/p>
“她說沒空生病,大晉的女人還指望她吃飯?!?/p>
幾人都沉默了。
回東宮的路上,沈子墨走著走著,突然站住,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夜里聽著特別響。
“子墨,你干嗎?”沈長青嚇了一跳。
“我覺得我是個混蛋。”沈子墨眼眶發紅:“伯父伯母為了沈家江山,熬得油盡燈枯。”
“我爹呢?”他咬著牙:“昨天還寫信讓我從京城給他弄幾個會唱戲的回去?!?/p>
沈悅也低下了頭:“我爹也是,整天就知道數錢,又納了兩個十六的小妾?!?/p>
“我娘氣的天天在后院跟她們斗。”
沈長青的拳頭捏的咯吱作響:“我爹還在家練字,說要修身養性!修個屁!北燕人都要打過來了!”
三人對視,臉上都臊得慌,同樣是姓沈的,怎么差這么多?
沈星冉站在暗處,知道火候到了。
“這事,也怪不得幾位王叔。”沈星冉嘆了口氣?!霸诜獾卮昧?,眼界就那么大了。”
“整天圍著那一畝三分地轉,哪里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她走到沈悅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幾位王嬸,才真叫可惜?!?/p>
“你娘,當年也是將門虎女?,F在呢?天天在后院跟小丫頭片子斗氣,值嗎?”
“一身的才華手段,全浪費在跟小妾爭風吃醋上了?!?/p>
沈悅的臉白了。
沈星冉又說:“汴京不一樣了,我母后管著織造廠,手下幾千人吃飯。有本事的女人,都出來做大事了。”
“對了,”沈星冉又好像不經意的提起:“報社新來了幾個狀元郎,江南來的,詩寫得好,人也俊俏。”
沈悅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拳頭:“不行!我不能讓我娘再在王府里待著了!”
“我也要救我娘!”沈子墨握緊拳頭,“她必須來京城開開眼界!”
沈長青撓撓頭:“我娘是將門虎女,天天繡花,像什么話?星辰衛還缺不缺女教頭?”
“缺?!?/p>
“好!我這就寫信!讓我娘帶兵來!”
那天晚上,東宮偏殿的燈一夜沒熄。
三封信,快馬加鞭送出了汴京。
半個月后,齊王府。
齊王妃正對著鏡子嘆氣。
“王妃,世子來信了。”
齊王妃沒什么興趣的接過信:“這混小子,又缺錢了?”
她拆開信,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越看越是震驚。
信上寫著:【母親,您當年的紅纓槍生銹了,難道您的心也生銹了嗎?京城的校場很大,兒臣想看您再舞一次槍?!?/p>
齊王妃眼眶紅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備馬!”她大喝一聲,“把我的紅纓槍拿來!”
“我要去京城!”
秦王府。
秦王妃看著女兒的信,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信上說:【娘,您還在跟那個柳姨娘斗嗎?太跌份了!京城的夫人們都在賺錢,男人算什么?有了錢,什么樣的男人找不到?】
【對了,京城最近來了好多江南的小郎君……您真不來看看?】
秦王妃咽了口唾沫。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逗鳥的秦王,那肚子,那頭發……
“來人!收拾東西!”
“王妃,去哪?”
“去京城!看閨女!”
趙王府。
趙王妃看了兒子沈子墨寄來的《大晉月報》,還有那封充滿了獨立女性思想的家書,心里一下子就想通了。
長嘆一聲:“我這一肚子墨水,竟然用來寫爭寵的酸詩?”
她把桌上的詩稿全撕了:“我要去京城,辦女學!”
一個月之內,三位王妃以進京探親為由,帶著所有嫁妝和人馬,浩浩蕩蕩的走了。
留下三位王爺,在風中凌亂。
“王妃呢?”齊王問。
管家苦著臉:“王爺,王妃去京城了,說是世子想看她舞槍?!?/p>
秦王發現庫房幾乎空了!
丫鬟小聲說:“王妃說,那是她的嫁妝,她帶去京城投資了。還說……讓您跟柳姨娘過去吧,別耽誤她看小郎君?!?/p>
秦王兩眼一黑。
汴京,鳳儀宮。
宣寧看著面前的三位弟妹,笑的合不攏嘴。
齊王妃一身勁裝,英姿颯爽。
秦王妃穿金戴銀,滿面春風。
趙王妃抱著書卷,氣質脫俗。
“大嫂,長青說的是真的?真讓我去教星辰衛?”齊王妃最直接。
“當然,”宣寧點頭,“女子斥候隊,非你莫屬?!?/p>
齊王妃豪邁的說到:“這活兒我接了!”
秦王妃搓著手:“大嫂,那我……”
“你去幫悅兒管賬,順便把京城夫人們的生意做起來。”
秦王妃眼睛亮了:“這個我擅長!”
宣寧又拿出一份文書給趙王妃:“這是女子學院的計劃書,這院長的位置,是你的了?!?/p>
趙王妃捧著文書,手在抖。
“多謝大嫂成全!”趙王妃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宣寧拉起她們的手:“以前咱們被困在后宅,眼界只有那么大?,F在,太子給了咱們這個機會,咱們就得抓住?!?/p>
宣寧繼續說道:“男人們在朝堂上爭權奪利,咱們女人,也要有自己的一番事業?!?/p>
“對!”三位王妃齊聲應道。
沈星冉站在屏風后,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水,越來越渾了。
王妃們進了京,有了事業,有了權力,自然就會把娘家的勢力也拉進來。
齊王妃是鎮北大將軍的女兒;秦王妃家里是江南首富;趙王妃的父親是當世大儒。
這些人脈、資源,以前是分散的,甚至是和皇權對立的。
現在,通過這幾個女人,全部匯聚到了沈星冉的戰車上。
“殿下,這招釜底抽薪,真是絕了?!卑涤霸谏砗蟮吐曊f道。
“這不叫釜底抽薪?!鄙蛐侨娇粗h方,緩緩說道:“這叫——婦女能頂半邊天?!?/p>
她要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大晉。
更是一個能接受女子掌權,能接受女子從商、從軍、從政的大晉。
只有這樣,當有一天她脫下男裝,換上女帝的龍袍時,天下的阻力才會小很多。
“傳令下去?!鄙蛐侨睫D身,衣袍劃過一道利落的弧度。
“讓報社那邊開始造勢?!?/p>
“就說幾位王妃深明大義,乃是大晉女子的楷模?!?/p>
“是。”
沈星冉走出大殿,看著天邊涌動的風云。幾位王叔,對不住了。
你們的老婆孩子,現在都是孤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