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東那所軍事化管理學校被退回來的那天,離高考只剩短短兩個多月。
走出火車站,看著兒子拎著簡單的行李,一臉平靜地跟在我身后,我心里五味雜陳。戒網學校的噩夢、山東的半途而廢,這一路的折騰,磨掉了我大半的底氣,可看著他眼底那絲尚未熄滅的倔強,我又狠不下心放棄。
他說要參加高考,不是一時興起。回家的第一個晚上,他翻出了塵封三年的高中課本,書頁泛黃,邊角都被老鼠啃了個小口子。他坐在書桌前,翻了幾頁數學公式,又合上,長長地嘆了口氣。就是那聲嘆息,讓我下定決心,拼盡最后一把力,陪他賭一次。
可現實的難度,遠超想象。他高一輟學,三年來幾乎沒碰過書本,當年中考604分的底子,早就被網癮磨得所剩無幾。函數公式忘得一干二凈,英語單詞只認得最基礎的“hello”,文綜理綜更是一片空白。
“媽,我想補課,一對一的。”他主動開口,語氣里帶著一絲忐忑。
我立刻點頭,哪怕砸鍋賣鐵,也不能讓他輸在起跑線上。托了無數關系,才找到三位愿意上門輔導的老師,語文、數學、英語各一位,每節課180塊錢,一天補三節,光補課費,一個月就要花掉一萬多。
從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圍著他轉。每天清晨五點,我準時起床做早飯,六點半開車送他去第一位老師家;中午十二點接他回家,吃完飯歇半小時,再送他去第二位老師家;晚上八點,接他回來,還要陪他做練習題到深夜。
那段時間,恰逢雨季,西安的雨下得沒完沒了。有一次,暴雨沖垮了路邊的積水潭,車子陷在泥里出不來,我頂著大雨下車推,渾身淋得濕透,鞋子里灌滿了泥水。兒子坐在車里,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突然推開車門,跑過來跟我一起推。
“媽,要不別補了,我可能考不上。”他的聲音帶著哽咽。
“考不上也得補!”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硬著心腸說,“哪怕只考一個專科,也比在家混日子強!”
那兩個月,他是真的拼了。每天學到凌晨一兩點,眼睛熬得通紅,做題做累了,就洗把臉繼續學。有好幾次,我半夜起來,看到他趴在書桌上睡著,手里還攥著筆,桌角的咖啡杯堆了一排。
高考那天,我早早起來給他煮了雞蛋,穿上紅色的衣服送他去考場。看著他走進考場的背影,我在門口站了整整兩個小時,心里默念著“逢考必過”。
查分的那天,家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坐在沙發上,手握著鼠標,指節泛白;我站在他身后,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當屏幕上跳出380分的那一刻,我們倆都沉默了。
不算高,甚至可以說很低,只夠得上山東一所三本院校的分數線。但我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突然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了下來。三年荒廢,兩個月沖刺,能考出這個分數,已經是他拼盡全力的結果。
接下來的志愿填報,成了家里的頭等大事。我們拿著志愿書,翻來覆去地看,從北京看到上海,從南方看到北方,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青島的一所三本院校上。
“就選這里吧,離山東近,也離海邊近。”他說。我沒有反對,只要他愿意去讀書,去哪里都好。
可就在我們敲定學校的時候,一個意外的電話打了過來,打亂了所有計劃。
電話那頭,是廈門影視學院的招生老師,語氣格外熱情:“您好,請問是XX的家長嗎?我們在藝考資料里看到了您兒子的照片和資料,他身高一米八三,五官立體,氣質出眾,完全符合我們表演專業的招生標準,我們想特招他入校,免除部分學費!”
我愣住了,掛了電話,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兒子。
那時候的他,確實擔得起“帥”這個字。一米八三的大個子,肩寬腰窄,眉眼像精心雕琢的影星,笑起來的時候,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鄰居們常說,這孩子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
我心里動了心。影視學院,特招,免除學費,這對于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疑是條捷徑。“兒子,要不咱們去廈門吧?當演員多好,說不定將來能成大明星。”
可他卻搖了搖頭,態度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媽,你不懂。影視圈不是那么好混的,那是個名利場,不是家財萬貫,背后沒人捧,就算有再好的顏值,最后也只能跑龍套、打零工,啥也干不成,最后落得一場空。”
他的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沒想到,經歷了這么多,他竟然能看得這么透徹。
“我不想走捷徑,我想踏踏實實學個技術。”他頓了頓,指著志愿書上的專業欄,“我選這個,信息化管理。”
我湊過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信息化管理,核心課程是計算機基礎、網絡運維、數據庫管理,從頭到尾,都離不開電腦,離不開網絡。
兜兜轉轉一大圈,我們為了讓他遠離網絡,送他去戒網學校,送他去山東訓練,拼盡全力陪他沖刺高考,好不容易熬到他考上大學,選來選去,他還是選了一個與電腦息息相關的專業。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媽依你。”
我安慰自己,信息化管理是正經專業,畢業后能找份穩定的工作,總比沉迷游戲強。可我心里也隱隱擔憂,這份與電腦為伴的專業,會不會再次勾起他的網癮?
只是那時候的我,看著他終于要踏入大學校門,終于有了自己的目標,心里的石頭暫時落地,哪里還顧得上想那么多。我只盼著,大學四年,能讓他真正長大,真正遠離網癮,踏踏實實走好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