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念最后的意識,是擋風玻璃蛛網般炸裂的紋路,和漫天潑灑而來的、自己的血。
十九年的人生像走馬燈在眼前飛掠——新生軍訓時被偷拍上傳到校園論壇的照片,底下蓋起千層高樓喊她“金融系十年一遇的絕色”;舞蹈賽場奪冠時,臺下經久不息的掌聲;還有車禍前半小時,她剛收到已獲學校優秀獎學金的通知。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和一種被撕裂、被抽離的詭異失重感。
再醒來時,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一個穿粗布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少女正紅著眼眶看她:“你可算醒了!那人牙子下手真狠,你身上的傷養了半個月才好。”
林初念用了三天才接受現實:她沒死,但比死更荒誕。她穿越了,穿到宋朝一個十五歲孤女身上。還沒理清狀況,就被人牙子轉手賣給了一位“小姐”當丫鬟。
買主姓蕭,名婉煙,永寧郡公府庶出的二小姐。八歲被送到這距汴京三百里的鄉下“養病”,一養就是十年。
“從今天起,你叫青禾。”蕭婉煙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翹著腿,指甲染著不均勻的蔻丹。她生得實在普通,圓臉細眼,偏要學汴京時興的妝容,把臉涂得煞白,兩頰的胭脂刷的通紅。
她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林初念,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倒是個好相貌。留著,將來或許有用。”
那一刻,林初念忽然懂了,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人命輕賤如泥,人竟能被隨意買賣、當作禮物轉送。
別人穿越,非皇家貴胄便為高門嫡女,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偏她倒好,穿成個連身契都攥在別人手里的下人,伺候的還是個母親早亡、八歲就被打發到鄉野的郡公府庶女。沒正經教養,只攢了一身嬌縱粗俗的脾氣,還摳門得緊,她和冬菱的月錢,被管著院子的劉嬤嬤扣了大半,連贖身的零頭都沒夠。
她一待便是三年,不是沒想過逃,只是所謂的“戶籍”在小姐手里,沒銀錢沒身份,逃出去也是難活的黑戶。蕭婉煙雖脾氣差,卻因林初念生得好看,想著將來可用換點什么“利益”,所以只讓她做近身伺候的活,不曾讓她干粗活。同院父母早亡的蕭府家生丫鬟冬菱,待她也是極好的,夜里兩人睡一起的時候常聽她講現代的故事,雖然冬菱聽不懂,好像也無法全部理解,只覺得她愛作夢,愛幻想,但還是聽得認真,她倆還約定,攢夠錢贖回身鍥后便一起出去,開鋪謀生,相互扶持過“女性自強”的日子。
原以為日子就這樣平靜的過下去,直到那天的午后。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小院慣常的寧寂。劉嬤嬤連滾帶爬地沖進蕭婉煙的屋子,聲音尖得變了調:“二姑娘!二姑娘!汴京來人了!蕭世子親自來接您回府了!”
蕭婉煙正在對鏡試戴一支新買的蝴蝶簪子,聞言手一抖,簪子都掉地上了。
“誰……誰來了?”
“是世子!嫡長房的訣延世子!”劉嬤嬤滿臉紅光,開心的合不攏嘴。
蕭婉煙滿眼都是驚喜,尖叫起來:“快!快把我那套云錦裙拿出來!還有上次買的珍珠頭面!青禾!冬菱!死哪兒去了?快來給我梳妝!”
院子里頓時兵荒馬亂。
林初念被使喚得團團轉,心里卻明亮起來:汴京……就是那個只在史書和夢中出現過的繁華帝都。能離開這里,去看看真正的宋代風華,哪怕只是作為一個丫鬟,那也不枉穿越一趟。
這時,一對人馬已到院門前,門口的老仆早慌慌張張地開了門,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嬤嬤的臉瞬間笑成了一朵花,甩著帕子就迎了上去:“世子駕臨!老奴恭迎世子!恭迎各位大人!”
院門口,十數匹駿馬立在青石路上,馬背上的侍衛勁裝執刃,身姿挺拔,面色肅然,將那窄窄的鄉間小路堵得嚴嚴實實。為首的那匹黑馬之上,坐著一個男子。
他一身墨色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肩寬腰窄。墨發高束,玉冠束頂,幾縷碎發垂在鬢邊,卻絲毫不顯柔和。眉眼生得極好,眼型圓潤飽滿,眼尾微挑,是天生的桃花眼,可那眸底卻冷冽逼人,周身散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便是坐在馬背上,也透著一股掌軍之人的威壓。
他身后跟著兩個青衣隨從,身姿矯健,一看便知是練家子,眉眼間皆是警惕,卻又對身前男子極為恭敬。
“他就是永寧郡公府嫡長子,蕭訣延。”冬菱就站在林初念身旁,低語地說。
林初念抬眼看去,嗯,的確很惹眼。
他勒住馬韁,目光掃過這破敗的小院,最后,落在了林初念身上。
她就站在院中間,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頭發簡單挽著,只插了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臉上未施粉黛,眉眼清麗卻艷骨天成,膚白勝雪,哪怕指尖還沾著井水的濕痕,身側還擺著粗陋的搗衣盆,也難掩那股子渾然天成的絕色,襯得這破敗的小院,都亮了幾分。
他眉峰微挑,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十年前,父親將這庶妹打發到鄉下時,那時候的她不過是個眉眼平平、怯生生的小丫頭,怎的十年過去,竟長成了這般模樣?
“你便是婉煙?”
蕭訣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訝異,目光依舊落在林初念身上,沒移開。
他身后的兩個隨從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訝。左邊的陳敬湊到右邊的劉洲耳邊,低聲道:“這庶姑娘竟生的這般絕色,哪像傳聞里說的,眉眼平平,資質普通?”
劉洲也壓著聲音,“怕是鄉野養人,倒徹底長開了。這般容貌,便是在東京的勛貴府里,也是難見。”
兩人的低語雖輕,卻還是飄進了林初念耳里。她心里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們,認錯人了。
林初念剛想開口澄清,劉嬤嬤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丫鬟,這是丫鬟,小公爺恕罪!婉煙姑娘在這呢!”說罷她指向屋內。
蕭婉煙正從屋里跑出來,見到門前的一對人馬,立馬湊上去,伸手就想拉蕭訣延的衣袖,臉上堆滿笑容:“阿兄!我是婉煙!你竟親自來接我了!”
蕭訣延側身避開,語氣冰冷:“規矩。”
蕭婉煙的手僵在半空,悻悻收回,嘴撅著嘟囔:“阿兄還是這般冷淡……”
“半個時辰后出發。”蕭訣延掃了她一眼,看著她一身“特意”打扮,不禁皺緊眉頭,語氣不耐,“東京路途不靖,晚了恐遇流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