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訣延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目喘息良久,藥性的潮熱漸漸退去。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墻角那團素帕,伸手拾起,指尖觸到布料上的濕熱,默不作聲將它塞進胸口,又轉向敞開的房門——門外是寂靜無人的回廊,林初念早已跑得不見蹤影,只有夜風穿堂而過,卷走一室曖昧又難堪的氣息。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尖無意觸到唇角,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屬于他的、帶著淚意的咸澀。他眼神暗了暗,整理凌亂的前襟和外袍,將衣帶重新系緊,每一寸布料下的肌膚似乎還烙著她推拒時的顫抖和指尖的觸感。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翻涌的、說不清是饜足還是煩躁的情緒,抬步走出了廂房。
回廊深處隱約傳來絲竹宴飲之聲,與這里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他理了理袖口,面上已恢復慣常的冷峻。
宴席之上,氣氛微妙。
林初念離席已有片刻,席間眾人雖推杯換盞依舊,心思卻各自浮動。景王與蕭鎮遠說著朝中瑣事,柳氏則與鄰近的幾位夫人言笑晏晏,只是目光不時掃向林初念空著的座位,眼底隱有不耐。
趙瑾更是心不在焉,一雙三角眼頻頻往廳外瞟,手里捏著酒杯,酒水灑了半盞猶不自知。他身旁的趙錦珠,一直魂不守舍,此刻更是坐立難安,頻頻與下首的沈清瑤交換眼色。沈清瑤臉色也不大好看,心緒不寧的樣子。
正當此時,一道挺拔的身影自燈火闌珊處步入花廳。蕭訣延步履平穩,面色如常。他徑直走回自己的席位,撩袍坐下,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只是離席醒酒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趙錦珠見他獨自回來,衣衫整齊,神色冷峻,不見半分旖旎之態,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只當他是內力深厚扛過了藥性。
蕭鎮遠看了兒子一眼,見他無事,便收回目光。柳氏則皺了皺眉,低聲問:“延兒,可好些了?怎不見和錦珠郡主一同回來?”
蕭訣延端起面前冷卻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方才酒氣上涌,已無礙。郡主體貼,送至院門便折返了,孩兒自己一人在外頭吹了會兒風。”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異樣。
柳氏“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景王聞言,哈哈一笑,舉杯道:“蕭世子少年英雄,酒量卻還需練練。來,本王再敬你一杯!”
蕭訣延從容舉杯應對,眼角余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趙錦珠和沈清瑤。趙景珠接觸到他的目光,渾身一顫,慌忙低下頭,再不敢看。沈清瑤則強作鎮定,扯出一抹笑,眼神卻閃爍不定。
酒過一巡,氣氛似乎重新熱絡起來。可沒過多久,廳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只見冬菱低著頭,腳步匆匆地進來,先是對著主位的景王和蕭鎮遠方向福了福身,然后快步走到柳氏身側,附耳低聲急語了幾句。
柳氏臉色一變,先是驚愕,隨即浮上惱怒,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些:“什么?身子不適?這才出來多久?真是……”她及時收住話頭,瞥了一眼上首的景王,勉強壓下火氣,對蕭鎮遠低聲道,“老爺,二丫頭身邊的冬菱來報,說二丫頭突感不適,頭暈得厲害,想先行回府歇息。”
蕭鎮遠眉頭微蹙,看向冬菱:“二姑娘現在何處?”
冬菱垂著頭,聲音帶著急切的擔憂:“回國公爺,姑娘在偏廳候著,臉色很不好,直冒虛汗,怕是撐不住了。”
柳氏一臉為難,湊近蕭鎮遠,聲音壓得更低:“老爺,這……宴席才過半,景王和趙世子都在,婉煙這時候要走,豈非掃了王爺顏面?再說,這婚事剛有眉目,她這般作態,若讓王爺誤會咱們蕭家不愿結親,可如何是好?”她說著,暗暗瞪了冬菱一眼。
蕭鎮遠沉吟不語,面露躊躇。景王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放下酒杯,看了過來:“蕭公,可是有什么事?”
蕭鎮遠連忙起身,拱手道:“回王爺,小女年幼,許是初次出席這般宴席,有些不適應,略感不適,想先行回府。擾了王爺雅興,實在慚愧。”
趙瑾一聽林初念要走,頓時急了,不顧禮儀插嘴道:“蕭二妹妹不舒服?嚴不嚴重?父王,蕭伯父,不如讓孩兒送蕭二妹妹回府吧?”他說著,眼睛發亮。
柳氏聞言,臉上立刻堆起笑:“這怎么好勞動世子殿下……”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眾人看去,只見蕭訣延已站起身,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酒意。“父親,母親,王爺。”他向幾人行了禮:“方才多飲了幾杯,此刻還有些頭暈不適。既然二妹妹也要回府,不如由孩兒送她回去,也好有照應。世子殿下是今日宴會的主家,豈敢勞駕。”
趙瑾張口還想說什么,景王卻已先開了口:“既如此,蕭公子身子也不爽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瑾兒,你留下陪為父和諸位大人多飲幾杯。”
趙瑾不敢違逆父王,只得悻悻坐下,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看著蕭訣延的目光不由帶上了幾分怨氣。
蕭訣延仿若未見,向景王和父親告了罪,便轉身離席,示意冬菱帶路。
他剛走出花廳沒多遠,趙錦珠和沈清瑤就腳步匆匆地跟著追了出來。
“蕭……蕭世子。”趙錦珠勉強扯出一抹笑,聲音有些發顫,“你……你沒事了?方才……方才那酒……是下人疏忽……”
蕭訣延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正眼看她,只冰冷地丟下一句:“郡主今日‘好意’,蕭某銘記于心。望郡主自重,日后莫再行此等‘疏忽’之事。否則,”他頓了頓,眼底寒光一閃,“休怪蕭某不留情面。”
那話語中的警告與厭惡毫不掩飾,像一盆冰水澆在趙錦珠頭上,讓她瞬間臉色慘白,僵在原地,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席卷全身。她趙錦珠堂堂景王府郡主,何曾被人如此當面奚落警告?還是在她放下身段、不惜設計之后!
沈清瑤在一旁聽得清楚,心頭也是一凜,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趙錦珠,低聲道:“郡主……”
“滾開!”趙錦珠猛地甩開她的手,將滿腔的羞憤怨毒盡數傾瀉在沈清瑤身上,尖聲道,“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如今反倒讓我成了笑話!”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蕭訣延毫不猶豫遠去的背影,又狠狠剜了沈清瑤一眼,哭著轉身跑開了。
沈清瑤被她當眾呵斥,臉上青紅交加,又驚又怒,卻也不敢在此發作,只得咬牙忍下。
蕭訣延對身后的鬧劇恍若未聞,跟著冬菱快步來到偏廳。只見林初念獨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對著門,肩頭微微縮著。
“姑娘,世子來了,咱們可以回府了。”冬菱小聲稟報。
聞言,林初念的身子猛地一顫,隨后轉過身。她臉色確實有些蒼白,眼眶也微微泛紅,像是哭過,但已極力維持著平靜。她飛快地瞥了蕭訣延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戒備、疏離,還有驚惶,隨即垂下眼簾,低聲道:“有勞……阿兄。”
蕭訣延看著她那副如受驚兔子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心頭那點煩躁又隱隱冒頭。他“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情緒:“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