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方敬躺在竹椅上,河邊有風,青鳶在旁拿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額頭有了細密的汗珠。旁邊小幾上擺著冰鎮過的酸梅湯。
青鳶問道:“春榜作廢,禮部公示今日出夏榜,公子不去看榜?”
“不去。大熱天的,擠什么熱鬧。中了自然會有人來報,沒中去了也是白去。”
“公子。”阿福這煩人的電燈泡又來了。
方敬有點生氣。
“蔡公子求見!!”
青鳶施了一禮,款步退到了后堂。
蔡彧是方敬好友,被下人已經請到了正堂,方敬過去以后,蔡彧就一把拉住他:
“敬之!走,看榜去!”
“曼修兄,你確定要去?”
“怎么不去?這次夏榜,陛下親自閱卷,總不能再偏袒南人了吧?咱們北方士子,這次肯定能中一大批!”
“走走走!趙兄他們肯定已經在等著了!”
方敬無奈,只好跟著他一同出了門。
青鳶站在一旁,看著方敬被蔡彧拽走,嘴角微微彎了彎。
阿福湊過來:“青鳶姐姐,公子能中嗎?”
青鳶輕聲道:“把公子的朝服熨好,準備好拜帖。”
阿福一愣:“啊?現在準備?榜還沒出呢。”
……
貢院外,氣氛比上次春榜冷清得多。
方敬跟著蔡彧過來的時候,趙拓已經在了。他身邊還圍著幾個北方士子,都是之前在秦淮河上見過的熟面孔。
“敬之賢弟!”趙拓遠遠看見他,大步迎上來,“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真不來呢!”
方敬拱拱手:“趙兄盛情,不敢不來。”
趙拓哈哈一笑,攬著他的肩膀往里走。
方敬掃了一眼四周。
人確實不多。
春榜那次,貢院外擠得水泄不通,現在倒好,只有稀稀拉拉幾百號人。
而且,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北方士子,基本都站在太陽底下,一個個昂首挺胸,滿臉期待。
南方士子,則縮在陰影里,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一眼榜單的方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兩種心態,一目了然。
“敬之,你說這次能中幾個?”趙拓壓低聲音問。
方敬搖搖頭:“不知道。”
“我猜怎么著也得有二三十個!”趙拓信心滿滿,“陛下親自閱卷,總不能還讓南人全占了去!”
方敬沒接話。
二三十個?
這次夏榜,一共取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
一個南方人都沒有。
從全南榜到全北榜,朱元璋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告訴所有人:這天下,到底誰說了算。
可憐上次落第的南方士子,還巴巴地站在陰影里,盼著能撿個漏。
“來了來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
方敬抬頭看去,幾個差役抬著黃綢榜單,從貢院里走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青袍的小官,手里捧著一卷文書,面色嚴肅。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差役們在照壁上貼好榜單,退到一旁。
眾人紛紛擠上前去。
方敬站在人群外圍,沒往前擠。他發現自己心態特別平和。
中了又怎樣?不中又怎樣?
中了,他就是朱元璋用來打南方人臉的工具。不中,他就回濟南躺平,守著三千畝地和半個城的鋪子,當他的方大少爺。
“敬之!敬之!”
趙拓的聲音從人群里傳來。
方敬循聲看去。
“你中了!”趙拓驚喜叫道,“第五十九名!方敬!山東濟南!”
方敬:“……”
果然。
不過,趙拓的笑容越來越僵。
因為趙拓剛才已經把榜單從尾看到頭,又從頭看到尾,來來回回看了三遍。
沒有他趙拓。
一個都沒有。
二十多個經常一起喝酒的北方士子,只有方敬一個人上榜。
那些縮在陰影里的南方士子,一個個癱軟在地。
“全北榜……”
“一個南人都沒有……”
“陛下……陛下怎么能這樣……”
可是他們不敢像北人那樣鬧。這次是陛下欽點,難不成說陛下包庇北人不成?
對啊,陛下就是包庇了,明擺著說了。但是,你敢鬧嗎?
趙拓從人群中擠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沒了。
周圍的人群還在喧嘩,有人哭,有人罵,有人癱在地上起不來。
“敬之。”趙拓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方敬也拱了拱手:“趙兄。”
兩人對視了一眼。
趙拓苦笑道:“愚兄……要再過三年,再來考試了。”
三年后是建文年,朱老四起兵靖難了。
山東是主戰場。
到時候趙拓能不能從山東來金陵考試,還真不一定。
方敬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但嘴上只能說:“趙兄才華橫溢,只是時運未到,下次再考必然中榜。三年后,咱們再聚金陵,把酒言歡。”
“敬之,你平時一直自謙,說自己這不行那不行,今天愚兄才知道,你那是藏拙。”
方敬張了張嘴,想說“趙兄你誤會了,我真的很想藏拙,但是我估計我都藏不住。”,但看著趙拓的眼神,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誤會就誤會吧。
反正解釋也解釋不清。
“趙兄,弟……慚愧。”
趙拓哈哈一笑:“慚愧什么慚愧!中了就是中了,有什么好慚愧的!你憑本事考上的,又不是天下掉下來的!”
真不一定……
“行了,你回去吧。愚兄還要去勸勸那幾個,別太難過了。”
方敬看了一眼遠處那幾個癱坐在地上的北方士子,點點頭。
“趙兄保重。”
“嗯,你也是。”
兩人互相拱了拱手,分頭離去。
方敬走出幾步,忽然回頭。
趙拓已經走到那幾個士子身邊,蹲下來,說著什么。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方敬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方府的時候,已是正午。
方敬剛到家就吩咐:“把方勇叫來。”
片刻后,方勇出現在正堂。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公子。”
方敬坐在椅子上,遞給他一封書箋。
“勇叔,你替我去魏國公府下個拜帖。”
方勇愣了一下。
“魏國公府?徐家?”
“對。”
“公子,這徐家,算是我大明第一世家,我們能遞的進去嗎?”方勇有點不解。
“而且,您剛中了貢士,這時候去和權貴交往,合適嗎?”
方敬笑道:“要的就是這個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