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正在用青鹽刷牙。青鳶已在旁邊試等會的洗臉?biāo)臏囟取?/p>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過來。
“咕嚕咕嚕咕嚕,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說道。
“殺人!殺好多人!張信,還有那些復(fù)審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遲!”
方敬后背一陣發(fā)涼。
“還有那個狀元!”阿福還在說,“陳?!也要被殺了!車裂!”
南北榜案,終于走到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舉人老爺都去了!我方才在門口看見,山東那位趙公子,帶著一群人,罵罵咧咧往西市去了!說是要去看那些南蠻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嗎?”阿福躍躍欲試,“聽說凌遲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興奮?”
阿福縮了縮脖子:“沒、沒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鳶肩膀在微微發(fā)抖。
“青鳶?”
她沒反應(yīng)。
方敬擺擺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鳶?”他又喚了一聲,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渾身一顫,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轉(zhuǎn)過頭來看他。
她的眼神驚恐絕望。
“你怎么了?”方敬問。
青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方敬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適嗎?
青鳶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來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撐著才沒倒下去。她靠在他懷里,渾身還在抖,抖得厲害。
“青鳶?到底怎么了?”
青鳶的臉埋在他胸口,好一會兒沒出聲。
“公子……他們……他們又殺人了?!?/p>
方敬點頭:“我知道,張信他們……”
“不是。我爹……還有我兄長……他們也是這么死的?!?/p>
方敬一時語塞。
“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們是怎么死的。我告訴自己,他們是死了,是砍頭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黨之首……父親、兄長,他們是凌遲……還是剝皮萱草?”
她說著說著,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凌遲……”她喃喃道,“三千多刀……要割三天……”
方敬抱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能說什么?說“別難過”?說“都過去了”?
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抱著她,抱得更緊一點。
青鳶哭了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
“公子,奴婢失態(tài)了?!?/p>
方敬搖頭:“沒有。”
方敬抬頭看向西市的方向。
這個早晨,金陵城在殺人。
……
西市。
刑場。
張信跪在刑臺上,已經(jīng)感覺不到疼了。
或者說,疼得太久了,麻木了。
第一刀割下去的時候,他慘叫出聲。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聲,后來嗓子啞了,叫不出來了,只剩下喉嚨里發(fā)出的喘息聲。
劊子手的刀很快,很穩(wěn)。
每一刀下去,就是一小片自己。
張信莫名其妙想到魏國公請他吃飯時候,那盤魚膾。
薄如蟬翼,晶瑩剔透。
這個師傅……手藝不下魏國公府上的大廚啊。
他已經(jīng)數(shù)不清多少刀了。
三十?四十?五十?
圍觀的人群在罵。
“該!活該!”
“南蠻子!包庇同鄉(xiāng)!還想糊弄陛下!”
“剮得好!剮死他!”
恍惚間,他想起了劉三吾。
那老頭八十五了,被流放了,發(fā)配去邊關(guān)。臨行前,劉三吾在獄里給他寫過一封信,只有四個字:問心無愧。
張信當(dāng)時苦笑。
北方士子鬧得太兇了,朝堂上吵得太厲害了,陛下需要一個結(jié)果,需要一個能讓所有人都閉嘴的結(jié)果。劉三吾不能殺,那誰死?
他張信死。
他張信不死,誰死?
又一陣劇痛傳來,張信的思緒被打斷了。
劊子手的刀又落下來,又是一片肉。
張信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他想,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那么做嗎?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
如果再來一次……
他大概還是會那么做。
不是因為他傻,不是因為他不知道后果,是因為——他不知道還能怎么做。
得罪南方文人?不敢,自己是其中一員。
得罪徐輝祖?不敢,那是魏國公。
只能賭一手陛下不會如此霹靂手段了。
但是,很顯然,他賭輸了。
他只是一個翰林,一個讀書人,一個想往上爬又怕摔下來的小官。他想讓所有人都滿意,想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想在這潭渾水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活下去。
結(jié)果呢?
誰都沒滿意。
誰都沒討好。
他自己,跪在這里,等著被割成骨頭架子。
又是幾刀。
張信的眼前開始發(fā)黑。血流失太多了,意識在一點點消散。
他忽然羨慕起陳?。
那小子運氣好,車裂,一下子就死了。不像他,得慢慢熬,一刀一刀地熬。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時候,劊子手忽然俯下身來,湊到他耳邊。
“張學(xué)士,剛才那四十多刀,是不得不割的。您忍著點。”
張信動了動,沒力氣回應(yīng)。
劊子手繼續(xù)說:“您現(xiàn)在假裝昏迷過去。小的給您個痛快?!?/p>
張信猛地睜開眼,看著劊子手。
“這是魏國公交代的?!?/p>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謝謝?!?/p>
劊子手點了點頭,直起身,繼續(xù)揮刀。
張信閉上眼睛。
他不需要裝昏迷,因為他真的快昏迷了。血流失太多,疼得太久,意識早就撐不住了。
又是一刀。
他感覺不到了。
他知道,他終于可以休息了。
“報——人犯昏迷!”
劊子手直起身,朝監(jiān)刑官的方向喊道。
刑場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后爆發(fā)出更大的喧嘩。
“昏迷了?”
“裝死吧?”
“繼續(xù)割!割醒了繼續(xù)!”
監(jiān)刑官站起身,讓仵作去查看,匯報確實是昏迷了。
劊子手問道:“人犯昏迷了,是等醒了再繼續(xù),還是……”
監(jiān)刑官淡淡開口:“繼續(xù)?!?/p>
劊子手低頭應(yīng)道:“是。”
他轉(zhuǎn)過身,走回張信身邊。
人群的喧嘩聲更大了,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罵,有人在喊“割啊!割啊!”
劊子手拿起刀,對準(zhǔn)張信的胸口。
他的動作很快,快得沒人看清。
張信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徹底不動了。
他最后一瞬,想到了當(dāng)年中狀元那天,走馬游街的景象。
“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