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東的生意火爆異常。他定的價格不高,十個銅板一副,薄利多銷。那些粗糙的竹紙撲克牌,成本不過兩三個銅板。第三天傍晚,他懷里揣著的最后幾副牌也被搶購一空。三天,整整五百副牌!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子揣進懷里,李智東感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五十兩!這在明朝初年,足夠一個普通人家幾年的開銷了!
然而,秦淮河畔的繁華背后,也藏著暗流。李智東這小小的撲克牌生意,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引來了不速之客。
這天,李智東剛在一個茶攤邊賣完最后幾副牌,正美滋滋地數著銅板,三個穿著流里流氣、敞著懷的漢子就圍了上來。為首的是個三角眼,臉上帶著一道淺疤,抱著胳膊,斜睨著李智東:“小子,生意不錯啊?在這塊地頭上發財,問過我們兄弟沒有?”
李智東心里一沉,知道麻煩來了。他不動聲色地把銅板揣好,臉上擠出笑容:“幾位大哥,小本生意,混口飯吃。不知大哥們有什么指教?”
“指教?”三角眼旁邊一個歪嘴的漢子嗤笑一聲,“簡單!這片碼頭,歸我們‘漕幫’管!想在這兒擺攤賣東西,得交‘平安錢’!看你生意還行,一天……交一兩銀子吧!”
一天一兩?李智東差點氣笑了。他三天才賺五十兩,這幫人張口就要他每天交將近一半的利潤!
“大哥,您看我這小本買賣,一天哪賺得了一兩銀子?”李智東陪著小心,“要不,我孝敬幾位大哥一頓酒錢?”他說著,摸出幾十個銅板遞過去。
三角眼看都沒看那點銅板,一巴掌拍開,銅板叮叮當當滾了一地。“打發叫花子呢?少廢話!要么乖乖交錢,要么……”他獰笑著,捏了捏拳頭,骨節咔咔作響,“哥幾個幫你‘保管’一下你那些破紙片子!”
周圍看熱鬧的人紛紛后退,沒人敢上前。李智東看著眼前這三個明顯是地痞無賴的家伙,心念電轉。硬拼肯定不行,報警?明朝可沒110。跑?看對方這架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就在這時,他腦子里靈光一閃,想起了“斗地主”的核心邏輯——分化、聯合、以弱勝強!
他臉上驚恐的表情瞬間消失,反而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慢悠悠地從懷里掏出一副撲克牌,一邊熟練地洗著牌,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三位大哥,別急嘛。交錢沒問題,但小弟有個疑問。這‘平安錢’,是交給你們三位一起呢?還是交給……某一位大哥?”
三角眼一愣:“廢話!當然是交給我們兄弟!”
“哦?”李智東洗牌的動作不停,紙牌在他手中翻飛,“那這錢,最后怎么分呢?是三位大哥平分?還是……誰出力多誰拿大頭?”他目光掃過三人,尤其在三角眼和那個歪嘴漢子之間停頓了一下,“我看這位大哥(指三角眼)氣宇軒昂,想必是領頭的,拿大頭理所當然。可這位大哥(指歪嘴)剛才說話也很有分量,出力也不少,要是只拿小頭,豈不是委屈了?”
三角眼眉頭一皺,還沒說話。那歪嘴漢子卻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瞥了三角眼一眼。
李智東看在眼里,繼續加碼:“還有這位大哥(指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瘦高個),一看就是實干派,跑腿盯梢肯定少不了他,要是分得最少,怕是心里也不痛快吧?”他手里的牌洗得嘩嘩響,聲音帶著蠱惑,“這就像玩‘斗地主’,三個農民斗一個地主,贏了大家分錢。可要是農民自己先為了分錢打起來……那地主可就樂得看笑話,甚至還能反殺呢!”
他這番話,句句戳在“分贓不均”這個點上。三個地痞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多了幾分猜忌和算計。三角眼覺得李智東在挑撥離間,想呵斥,可歪嘴漢子和瘦高個的眼神卻明顯有了變化。
“大哥,這小子胡說八道!”歪嘴漢子嘴上說著,眼睛卻瞟著三角眼。
“就是!大哥說了算!”瘦高個也附和,但語氣有點虛。
李智東趁熱打鐵,猛地將洗好的牌往天上一拋!五十四張撲克牌如同天女散花般飄落下來。
“哎呀!我的牌!”李智東驚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接掉落的牌,身體卻“不小心”撞了瘦高個一下,又踩了歪嘴漢子一腳。
“你他媽找死!”歪嘴漢子被踩得生疼,火氣騰地上來,下意識就推了李智東一把。
李智東“哎喲”一聲,踉蹌著又撞到三角眼身上。
“操!你推我干嘛?”三角眼被撞得一個趔趄,以為是歪嘴漢子推李智東才撞到自己,頓時怒目而視。
“我……我不是推他!是他撞我!”歪嘴漢子指著李智東辯解。
“放屁!明明是你推的他!”瘦高個剛才也被李智東撞了一下,心里正不爽,此刻也幫腔指責歪嘴。
“都他媽閉嘴!”三角眼氣得額頭青筋直跳,看著兩個手下互相指責,又看看蹲在地上慢悠悠撿牌、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的李智東,一股邪火直沖腦門。他感覺這小子邪門得很,幾句話就讓他們兄弟三個起了內訌!
“媽的!今天算你走運!”三角眼惡狠狠地瞪了李智東一眼,又掃了一眼還在互相埋怨的兩個手下,覺得顏面盡失,“我們走!”他撂下一句狠話,轉身就走。歪嘴和瘦高個互相瞪了一眼,也悻悻地跟了上去。
看著三個地痞罵罵咧咧走遠的背影,李智東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剛才那一下,真是兵行險著!他蹲下身,一張張撿起散落的撲克牌,心里卻更加堅定了那個想法:不能再這樣小打小鬧,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了。
三天后,秦淮河畔靠近夫子廟的一條不算太熱鬧、但也不算偏僻的巷口,一家小小的鋪面掛上了嶄新的招牌——“斗地主茶館”。招牌是李智東請畫坊師傅幫忙寫的,字跡端正。
鋪面不大,只擺了七八張方桌和長條凳。最顯眼的是柜臺后面掛著的一副巨大的撲克牌示意圖,上面清晰地標注著各種牌型和規則。墻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斗地主玩法詳解”。
開張第一天,茶館里就坐滿了人。有之前買過牌、早就玩上癮的碼頭苦力,有被新奇吸引來的附近居民,甚至還有幾個穿著體面、像是小商人模樣的顧客。茶館只收茶位費,提供最便宜的粗茶,但免費提供撲克牌。一時間,茶館里人聲鼎沸。
“搶地主!”
“不搶!”
“我搶!哈哈,看牌!”
“炸彈!四個七!”
“要不起……”
“哈哈,春天!給錢給錢!”
洗牌聲、叫牌聲、懊惱聲、歡呼聲此起彼伏,混雜著茶水的氤氳熱氣,充滿了這間小小的茶館。李智東穿梭在桌子之間,時不時指點一下新手的規則,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站穩了腳跟。
角落里,兩個穿著錦緞長衫、像是大戶人家仆從模樣的中年人,一邊笨拙地學著出牌,一邊低聲交談。
“這玩意兒……確實有點意思。比葉子戲新鮮多了。”
“可不是嘛,聽說魏國公府上的小公子,昨兒個還派人來買了好幾副回去呢……”
“哦?連勛貴家的小爺都玩上了?”
“噓……小聲點。聽說玩得還挺上癮……”
李智東端著茶壺路過,恰好聽到這幾句低語,心頭微微一跳。勛貴圈?看來這“斗地主”的風,比他預想的刮得更快,也更遠。他抬頭望向窗外秦淮河上星星點點的畫舫燈火,知道更大的風波,或許正在那燈火輝煌處醞釀。
斗地主茶館的喧囂如同秦淮河的水流,日夜不息。開張不過五日,這間小小的鋪面已然成了左近街巷最熱鬧的去處。七八張方桌從早到晚擠滿了人,粗陶茶碗里的茶水添了又添,竹紙撲克在無數雙手里傳遞、拍打,發出清脆的聲響。李智東穿梭其間,添水、講解規則、偶爾調解兩句因“炸彈”和“春天”引發的爭執,忙得腳不沾地,心里卻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
這日午后,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青石板路上,茶館里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幾個碼頭苦力圍坐一桌,為一張“小王”該不該拆開打爭得面紅耳赤;角落里兩個賬房先生模樣的,則捻著胡須,對著手里的牌凝神細算,一派運籌帷幄的架勢。
門簾一挑,進來兩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哥兒,身后還跟著兩個健仆。為首一人約莫十六七歲,面皮白凈,眉眼間帶著一股被寵壞的驕矜,正是魏國公府的小公子徐增壽。他手里捏著一副嶄新的撲克牌,牌角鑲著細小的銀邊,顯然不是李智東店里提供的粗貨。
“掌柜的!”徐增壽大喇喇地往柜臺前一站,下巴微抬,“你這斗地主,到底怎么個玩法?本公子在府里玩了兩日,總覺得不得其法,輸多贏少!”
李智東連忙放下茶壺,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公子爺,玩法都在墻上貼著,簡單易懂。三人成局,一人為地主,二人為農民,合力斗之……”
“廢話!本公子識字!”徐增壽不耐煩地打斷他,手指敲著柜臺,“我是說,有沒有什么必勝的法門?比如,什么時候該搶地主?什么時候該拆炸彈?”
李智東心里暗笑,這小公子是輸急眼了。他面上依舊恭敬:“公子爺,牌理如世事,講究審時度勢,隨機應變。該進則進,當退則退,沒有一成不變的法門。就像……”他目光掃過茶館里熱火朝天的牌局,“就像此刻,公子爺若想學,不如坐下來玩兩把?實踐出真知。”
徐增壽哼了一聲,覺得這掌柜說話云山霧罩,但看著周圍人玩得興起,也動了心思。他招呼身后的健仆:“阿福,阿貴,坐下!陪本公子玩兩局!”
兩個健仆面面相覷,面露難色:“公子,這……小的們……”
“少廢話!坐下!”徐增壽不由分說,自己先挑了個靠窗的干凈位置坐下。
牌局很快開始。李智東在一旁略作指點。起初兩局,徐增壽手氣不錯,贏了些小錢,眉開眼笑。可第三局,他一手爛牌卻硬要搶地主,結果被兩個“農民”阿福和阿貴聯手打了個“春天”,輸得精光。
“混賬!”徐增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茶水四濺,“你們兩個狗奴才!敢聯手坑本公子?!”
阿福阿貴嚇得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公子息怒!小的不敢!是牌……是牌不好……”
“牌不好?我看是你們存心不良!”徐增壽氣得臉色發白,指著李智東,“還有你這掌柜!教的什么狗屁牌理!害本公子輸錢!你這破店,我看就是騙人的!”
茶館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這邊。李智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煩來了。他連忙拱手:“公子爺息怒,牌局有輸贏,實屬常事。小的這茶館小本經營,只為博諸位一笑,絕無欺詐之意……”
“少廢話!”徐增壽正在氣頭上,哪里聽得進去,“阿福阿貴!給我砸!把這騙人的破店砸了!”
兩個健仆猶豫著不敢動。徐增壽更怒,抄起桌上的茶碗就朝柜臺砸去!“哐當”一聲,粗陶碗砸在柜臺上,碎片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