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禾見他神情激動,以為他嫌棄這殘篇無用,解釋道:“此訣雖殘缺不全,但其中導引行氣之法頗為精妙,習之可固本培元,抵御寒邪……”她話未說完,一陣眩暈襲來,身子軟軟地就要倒下。
李智東眼疾手快,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姑娘!你傷得不輕,得趕緊處理傷口!”
雙禾靠在他濕冷的肩膀上,勉強支撐著意識:“無妨……只是失血……此地不宜久留……”她掙扎著想站直。
李智東看著懷里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女子,又看看地上昏死的刀疤臉,心知此地確實危險。他咬咬牙,也顧不上男女之防了,半扶半抱著雙禾,艱難地朝著巷子外挪去。當務之急,是找個安全的地方。
好不容易挪出巷口,回到秦淮河岸相對明亮些的地方。李智東扶著雙禾靠在一處石欄上,自己也累得直喘粗氣。他脫下自己濕透的外褂,擰了擰水,想撕下布條給雙禾包扎傷口,卻發現這粗布濕透了根本撕不動。
“該死……”他低聲咒罵,目光掃過岸邊,看到不遠處有個廢棄的破草棚,勉強能擋風。“姑娘,堅持一下,去那邊。”
將雙禾安置在草棚里干燥的草堆上,李智東借著月光查看她的傷口。肩頭的刀傷不深,但一直在流血。他想起小冬子記憶里,畫坊刻版師傅常備著一些止血的草藥粉末。如意畫坊就在附近!
“姑娘,你在這里等我,千萬別動!我去找藥!”李智東交代一句,拔腿就朝著記憶里如意畫坊的方向跑去。
他一路狂奔,濕透的褲腿拍打著小腿,冰冷刺骨,但他顧不上了。憑著融合的記憶,他熟門熟路地繞到畫坊后門,也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而入。后院里靜悄悄的,刻版師傅的房間還亮著燈。
李智東沖進去,果然在師傅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個小瓷瓶,上面貼著“金瘡藥”的標簽。他抓起瓷瓶,又順手從桌上拿了一疊裁好的硬卡紙(這是用來給貴客畫樣用的上等紙)和一小截炭筆,轉身就跑。
回到草棚,雙禾已經昏昏沉沉。李智東笨手笨腳地替她清理傷口,撒上藥粉,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對干燥的部分,給她簡單包扎好。做完這一切,他累得癱坐在草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雙禾悠悠轉醒,肩頭的劇痛讓她蹙緊了眉頭,但看到守在旁邊、同樣狼狽不堪的李智東,眼神柔和了些許。“多謝……”
李智東擺擺手,累得說不出話。他掏出那疊硬卡紙和炭筆,看著上面裁切整齊的邊角,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為了緩解緊張的氣氛,也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他拿起炭筆,開始在硬卡紙上畫起來。
他畫得很專注,雖然手有些抖,但撲克牌的花色和點數對他這個現代人來說再熟悉不過。紅桃、黑桃、梅花、方塊,J、Q、K、A……一張張簡陋卻清晰的撲克牌在他筆下誕生。
雙禾好奇地看著他畫那些奇怪的符號:“這是……何物?”
“這叫撲克牌。”李智東頭也不抬,一邊畫一邊解釋,“一種……嗯,一種益智游戲的道具。”他很快畫好了一副牌,雖然粗糙,但基本能辨認。
“游戲?”雙禾有些茫然。
“對,游戲。”李智東來了精神,疲憊感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拿起畫好的牌,開始給雙禾講解規則:“這個叫‘斗地主’!三個人玩,一個地主,兩個農民……”他盡量用簡單易懂的語言描述著規則,什么單張、對子、順子、炸彈……
雙禾起初聽得云里霧里,但看著李智東認真的樣子,以及那些畫著奇怪符號的紙牌,漸漸被勾起了興趣。尤其是聽到“炸彈能管一切”、“春天翻倍”這些規則時,她蒼白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聽起來……頗為有趣。”她輕聲說。
“來來來,我教你玩兩把!”李智東興致勃勃地洗牌(雖然只是胡亂地混在一起),然后開始發牌。他當農民,讓雙禾當地主,自己則扮演另一個農民的角色,一邊打一邊講解。
“我出對三。”
“嗯……我出對五。”
“要不起?那我繼續,順子!四五六七八!”
“……”
“哈哈,炸彈!四個二!春天了!翻倍!”
簡陋的草棚里,血腥味還未完全散去,兩個渾身狼狽的人卻圍著一堆畫著奇怪符號的硬紙片,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緊張的氣氛被這新奇古怪的游戲沖淡了不少。
幾局下來,雙禾雖然還不太熟練,但已經基本掌握了規則。她看著李智東因為贏了牌而眉飛色舞的樣子,再看看手里那幾張畫著符號的紙牌,眼神有些復雜。這個落水的小廝,行為古怪,言語奇特,卻又在關鍵時刻救了她,現在又拿出這種聞所未聞的“游戲”……
就在這時,草棚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小冬子!小冬子!你在哪兒?”
“快找找!這小子送個版樣怎么送沒了!”
“管事,這邊好像有個草棚!”
李智東心里咯噔一下,是畫坊管事帶人尋來了!他趕緊把散落的撲克牌胡亂收攏,塞進懷里。雙禾也瞬間警覺起來,手按在了劍柄上。
草棚的破門簾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提著燈籠,帶著兩個伙計出現在門口。燈籠的光照亮了草棚里的景象——濕漉漉的李智東,靠在草堆上、臉色蒼白、肩頭染血的陌生女子,還有地上隱約可見的血跡……
畫坊管事趙德福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山羊胡氣得一翹一翹:“小冬子!你……你跑這兒來干什么?!這……這姑娘是誰?這血又是怎么回事?!”
燈籠昏黃的光線在破草棚里搖晃,將趙德福那張驚怒交加的臉映得明暗不定。他手里的燈籠桿子都在抖,山羊胡子翹得幾乎要飛起來:“小冬子!你……你跑這兒來干什么?!這……這姑娘是誰?這血又是怎么回事?!”
李智東腦子轉得飛快,濕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寒意和疲憊都被管事這聲厲喝沖散了大半。他瞥了一眼靠在草堆上、臉色蒼白但眼神清冷的雙禾,又低頭看看地上那灘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紅血跡,一股急智涌上心頭。
“管事!您可算來了!”李智東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瞬間堆滿了劫后余生的慶幸和后怕,聲音都帶著點哭腔,“嚇死我了!剛才……剛才我送完版樣回來,路過河邊,看見這位姑娘掉水里了!那水急的啊,眼瞅著就要沉下去!我……我一時沒多想就跳下去救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自己濕漉漉還在滴水的頭發和衣裳,又指了指雙禾肩頭包扎的布條:“您看!我費了老鼻子勁才把人拖上來,姑娘肩膀還被水里的石頭還是什么東西劃傷了,流了好多血!我身上沒藥,只能胡亂撕了衣裳給她包上,又怕她凍著,才先把她挪到這破棚子里避避風……”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配合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倒真有幾分可信度。趙德福狐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視,又落在雙禾身上。這姑娘雖然臉色不好,但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衣裳料子看著也不像普通人家,此刻她微微頷首,聲音雖弱卻清晰:“多謝這位小哥救命之恩。若非他仗義援手,小女子恐已葬身秦淮河底。”
一個落水受傷的姑娘,一個渾身濕透救人的小廝。趙德福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但還是指著地上的血跡:“那這血……”
“是姑娘的傷啊!”李智東搶著道,一臉的心有余悸,“流了好多!我……我沒辦法,才跑去畫坊找藥,正好看到刻版師傅屋里有金瘡藥,就……就順手拿來了。”他說著,從懷里掏出那個小瓷瓶,小心翼翼地遞給趙德福看。
趙德福接過瓷瓶看了看,確實是畫坊的東西。他再看看雙禾肩頭那簡陋卻滲著血跡的包扎,眉頭緊鎖:“胡鬧!救人要緊,拿藥就拿藥,但也不能一聲不吭就消失這么久!害得我們好找!還有你,”他轉向雙禾,“姑娘家住何處?傷成這樣,得趕緊通知家人接你回去醫治。”
雙禾輕輕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疏離:“多謝管事關心。小女子并非本地人,此行是來尋訪故人。這點皮外傷不礙事,稍作歇息,自會離去。”
趙德福見她態度堅決,又不像尋常女子那般柔弱,便也不再堅持。他瞪了李智東一眼:“還愣著干什么?趕緊跟我回去!渾身濕透,想凍死在這兒嗎?回頭再跟你算賬!”他又對雙禾拱了拱手,“姑娘保重,我等先行告退。”
李智東如蒙大赦,趕緊應了一聲,又偷偷對雙禾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安心,然后才跟著趙德福和兩個伙計,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破草棚。夜風吹過濕透的衣裳,刺骨的寒意再次襲來,但他心里卻像揣了一團火。
回到畫坊,免不了被趙德福一頓數落,又扣了半個月工錢作為“擅自拿藥”的懲罰。李智東唯唯諾諾地應著,心思卻早已飛到了懷里那本油紙包裹的《九陽神功》殘篇和那疊自制的撲克牌上。
接下來的幾天,李智東白天在畫坊干活,心思卻活絡開了。他仔細回憶著現代撲克牌的樣式和尺寸,趁著刻版師傅不注意,偷偷用邊角料嘗試刻制簡易的牌面模板。梅花、黑桃、紅心、方塊這些符號相對簡單,最難的是J、Q、K、A上的人像。他不敢畫得太精細,只能勾勒出大概的輪廓和特征,比如紅心K畫個帶胡子戴王冠的側臉,方塊Q畫個卷發戴后冠的女人頭。
材料也是個問題。硬卡紙成本太高,他盯上了畫坊印刷年畫、門神剩下的次等竹紙。這種紙韌性尚可,價格便宜,只是顏色發黃,質地粗糙。他嘗試著將刻好的模板蘸上墨汁,一張張印在裁好的竹紙上。最初幾批印得歪歪扭扭,墨跡也深淺不一,但熟能生巧,幾天下來,效率和質量都提升了不少。
至于點數,他放棄了炭筆手繪,直接用刻好的數字模板套印。一副牌五十四張,他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干,一天也能產出幾十副。
“小冬子,你這兩天鬼鬼祟祟鼓搗什么呢?”刻版師傅老張頭叼著煙袋,瞇著眼看他。
李智東嘿嘿一笑,遞過去一副剛印好晾干的撲克:“張師傅,您瞧瞧這個?我自己瞎琢磨的小玩意兒,叫‘撲克牌’,玩起來可有意思了!”
老張頭接過那疊粗糙的紙片,翻來覆去看了看,一臉嫌棄:“這畫的什么鬼畫符?能值幾個錢?”
“值不值錢,得看人會不會玩。”李智東神秘兮兮地湊近,“張師傅,我教您個玩法,叫‘斗地主’,三個人就能玩,保管您玩了還想玩!”
趁著午歇的工夫,李智東拉上老張頭和另一個伙計,就在刻版房里擺開了戰場。他一邊發牌,一邊講解規則:“單張、對子、順子、炸彈……農民要聯合起來斗地主……春天翻倍……”
起初老張頭還嗤之以鼻,覺得是小孩子把戲。可幾局下來,這老頭眼睛就亮了,拍著桌子喊:“嘿!四個六!炸彈!管上你那對王!”贏了牌就眉開眼笑,輸了牌就吹胡子瞪眼,嚷嚷著再來一把。
不到半天,“斗地主”就在如意畫坊的伙計圈子里傳開了。枯燥的刻版印刷工作間隙,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打牌成了新的消遣。李智東趁機兜售:“一副牌,十個銅板!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十個銅板,對畫坊伙計來說不算小錢,但架不住新鮮有趣。第一天,李智東就賣出去二十多副。他嘗到了甜頭,膽子也大了。第二天傍晚下工,他揣著幾十副撲克牌,直奔秦淮河畔最熱鬧的碼頭和茶攤。
“瞧一瞧看一看!新奇的玩意兒!斗地主撲克牌!三個人就能玩,好玩又益智!”李智東扯著嗓子吆喝,手里熟練地洗牌、發牌,現場演示玩法。
河風吹拂,畫舫的絲竹聲隱約傳來,碼頭上苦力、船工、小販們結束了一天的辛勞,正三五成群地歇腳閑聊。李智東這新奇古怪的紙牌游戲,瞬間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啥玩意兒?斗地主?地主老爺還能斗?”
“嘿,這畫得挺有意思,那黑疙瘩是啥?”
“三個五管三個四?真的假的?我來試試!”
李智東一邊教規則,一邊組織人現場對戰。撲克牌簡單易學,規則刺激有趣,輸贏之間又帶著點小彩頭(通常是幾個銅板或者一碗茶水),很快就在碼頭苦力和船工中間風靡起來。有人輸了不服氣,嚷嚷著再來;有人贏了得意洋洋,四處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