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茉莉香鉆進窗縫時,朱玉容正對著妝臺挑首飾。張嬤嬤舉著支赤金點翠步搖,銀質的流蘇晃得人眼暈:“姐兒,夫人說石榴紅裙配這支最艷,李家公子肯定喜歡。”她的指尖蹭過步搖上的珍珠,水漬在金屬上留下道淡痕——那是昨夜柳氏親自抹的桂花油,說要“沾沾貴氣”。
朱玉容望著鏡中自己的臉,左眉梢的痣被脂粉掩成淺褐色,像片落在春水里的墨。她伸手推開那支點翠步搖,指尖落在沈老夫人送的翡翠簪上:“換月白裙,插這支。”
張嬤嬤愣了愣:“姐兒,夫人說……”
“母親那邊我去說。”朱玉容摸了摸袖中的蒼耳——那是昨日從石凳上撿的,刺尖扎得手心發癢。她想起前世李昭第一次見她穿紅裙,眼睛亮得像見了獵物,說“容姐兒像團火,燒得我心癢癢”。這一世,她要做塊冷玉,讓李昭的火先燒著自己。
柳氏進來時,朱玉容剛系好月白裙的腰帶。裙裾垂在地上,像片未融的雪,翡翠簪子插在發間,倒比赤金步搖更顯清貴。柳氏的眉立刻皺成結:“怎么穿得這樣素?李家公子喜歡鮮妍的,你這樣……”
“母親忘了?”朱玉容轉身,嘴角浮起抹淺笑——那是前世應付李昭時練出來的,溫柔得像層糖霜,“上次張嬤嬤說,李公子在醉仙樓夸過鄰座的白裙姑娘,說‘素得像枝茉莉,讓人想咬一口’。我這樣穿,正合他的意。”
柳氏的臉色緩下來,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倒比我還精。”她從袖中摸出支翡翠鐲子,套在朱玉容腕上——綠得像潭深水,正是前世李昭定親時送的那支,“這是李家夫人今早派人送來的,說是見面禮。”
朱玉容望著腕上的鐲子,想起前世她摔碎它時,李昭的臉比鐲子還青:“母親,咱們該走了,別讓李家等急。”
溫家的牡丹園擠著半城的世家夫人。朱玉容下馬車時,風里裹著牡丹香和桃花釀的甜,她看見沈庭之站在太湖石邊,青衫沾著瓣粉白的牡丹,正和沈老夫人說話。他抬頭看見她,眼睛亮了亮,剛要走過來,就被李昭的笑聲截住。
“容姐兒來了?”李昭穿著寶藍錦袍,腰間掛著塊羊脂玉,笑得像只偷了蜜的貓,“早聽說朱姐兒生得像朵茉莉,今日一見,倒比茉莉還香。”他伸手要碰朱玉容的發梢,柳氏忙笑著擋開:“李公子,容姐兒害羞。”
朱玉容垂下眼,看見李昭靴底沾著蒼耳——那是園門口的蒼耳叢,她特意讓張嬤嬤把引路的丫鬟引到那邊。她抿了抿唇,輕聲說:“李公子的靴子沾了蒼耳,要不讓丫鬟清理一下?”
李昭低頭瞥了眼,無所謂地踢了踢腳:“不過是點野草,怕什么?”他湊過來,壓低聲音,熱氣噴在朱玉容耳尖,“容姐兒要是心疼我,不如幫我摘了?”
柳氏的臉有點僵,朱玉容卻笑了,從袖中摸出塊帕子——那是昨日沈庭之撿的,她特意用茉莉水洗過,“李公子要是不嫌棄,用這個擦吧。”
李昭接過帕子,指尖故意蹭過她的手背:“容姐兒的帕子,香得很。”他展開帕子,看見上面歪歪扭扭的茉莉花樣,眼睛瞇成條縫,“這帕子是沈庭之送的吧?我上周看見他拿著塊一模一樣的,說是給‘心上人’的。”
朱玉容的心跳頓了頓——前世就是李昭傳的謠言,說沈庭之和溫家小姐有染。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不過是小時候的玩物,李公子要是喜歡,我讓人再繡一塊。”
這時,沈庭之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李公子倒會說笑,這帕子是我去年給容姐兒的,怎么成了‘玩物’?”他走到朱玉容身邊,青衫掃過她的裙裾,帶來股松煙墨的味道,“容姐兒,沈老夫人找你,說要看看你戴的翡翠簪子。”
李昭的臉沉下來,又很快揚起笑:“沈公子也來賞花?怎么不找溫小姐,倒跟著容姐兒?”
沈庭之的目光落在朱玉容腕上的翡翠鐲子,語氣冷了點:“溫小姐在那邊和夫人說話,李公子要是無聊,不如去喝兩杯?我記得醉仙樓的桃花釀,李公子最愛的。”
李昭的眼神閃了閃,哈哈笑起來:“沈公子果然懂我!”他拍了拍沈庭之的肩,“那我去喝酒,容姐兒,等會兒找你說體己話。”
朱玉容望著李昭的背影,看見他走到酒桌前,抓起酒壇就往碗里倒,酒液濺得袍角都濕了。她轉頭對沈庭之說:“多謝沈公子解圍。”
沈庭之望著她的眼睛,睫毛上沾著點牡丹花粉,像落了片雪:“容姐兒,你剛才……是故意引他說那些話的吧?”
朱玉容的指尖摸了摸胸前的墨玉平安扣——涼絲絲的玉意滲進皮膚,壓下心底的慌亂:“沈公子看錯了。”她提步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別喝那邊的酒,李公子在里面加了東西。”
沈庭之望著她的背影,看見她走到沈老夫人身邊,笑著蹲下來扶老人的胳膊,發間的翡翠簪子晃出溫柔的光。他摸了摸袖中的銀簪——那支刻著并蒂蓮的,是他攢了三個月月錢買的,還沒敢拿出來。風里飄來茉莉香,是朱玉容帕子的味道,他捏著帕角,指節泛白。
朱玉容陪著沈老夫人說話,余光卻盯著李昭。他喝了三杯酒,臉就紅得像煮熟的蝦,開始扯著旁邊的丫鬟開玩笑,捏人家的臉,丫鬟躲著,他就哈哈大笑:“小丫頭,躲什么?爺賞你銀子!”
柳氏也看見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朱玉容湊過去,輕聲說:“母親,你看李公子……”
“閉嘴!”柳氏的指甲掐進她的胳膊,疼得朱玉容皺眉頭,“不過是酒喝多了,你別亂嚼舌根!”
朱玉容沒躲——前世柳氏也是這樣,哪怕看見李昭打丫鬟,也會說“年輕人性子急”。她望著李昭,看見他把丫鬟的銀簪扯下來,扔在地上踩碎,丫鬟哭著跑開,他還端著酒碗喊:“回來!爺再給你買支金的!”
這時,溫景然從人群里走出來。他穿著月白錦袍,手持折扇,扇面是幅水墨牡丹,笑得像朵沾著露水的蓮:“李公子好興致,怎么欺負起丫鬟來了?”
李昭抬頭看見他,立刻站起來,腰彎得像根弓:“溫公子來了?我這是和丫鬟鬧著玩呢!”
溫景然走到朱玉容身邊,折扇輕敲掌心,扇風裹著他袖中的檀香:“朱姐兒也在?上次在錦繡閣看見你的繡品,倒比蘇州的老繡娘還巧。”他的目光掃過朱玉容腕上的翡翠鐲子,“這鐲子是李家送的?綠得倒像溫家后山的礦玉,可惜……”他拖長音調,“少了點靈氣。”
朱玉容的心跳加快——溫景然果然來了,前世就是他攛掇李昭娶她,想借朱家打擊沈家。她笑著低頭:“溫公子過獎了,不過是些玩物。”
溫景然的折扇停在她發間的翡翠簪上:“這簪子倒好,水頭足得像浸在茶里的月,是沈老夫人送的吧?”他轉過臉對柳氏說,“柳夫人,朱姐兒這般人物,可得找個知冷知熱的婆家,別委屈了。”
柳氏的臉白了又紅,勉強笑著點頭:“溫公子說得是。”
朱玉容望著溫景然的眼睛,看見里面的算計像團暗火——他是在提醒柳氏,李家不如沈家。她摸了摸左眉梢的痣,心底冷笑:溫景然,你以為我還是前世那個任人擺布的朱玉容?
李昭的鬧劇還在升級。他端著酒碗晃到花架下,抓住個穿粉裙的小丫鬟,非要她陪自己喝酒。丫鬟嚇得直哭,他就把酒碗往丫鬟嘴里灌,酒液順著下巴流進衣領,沾得胸前一片濕。周圍的夫人小姐都皺起眉,沈老夫人攥著佛珠的手都在抖:“這李家公子,怎么這般孟浪?”
沈庭之的臉沉得像塊墨玉。他剛要走過去,就看見朱玉容站了起來——她的月白裙在風里飄,像片要落的雪,走到李昭面前,輕聲說:“李公子,你醉了。”
李昭抬頭看見她,眼睛亮得嚇人:“容姐兒,你來陪我喝酒?”他伸手要抱她的腰,朱玉容往旁邊躲了躲,他的手落空,撲在花架上,碰落了半架的牡丹。
“李公子!”柳氏終于忍不住,沖過去拉朱玉容的手,“咱們回家!”
李昭的酒徹底醒了,看見周圍的人都在看他,臉漲得像塊紅布:“朱姐兒,我不是故意的……”
“李公子不必解釋。”朱玉容抽出被柳氏攥疼的手,指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今日之事,就當是場誤會。”她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不過李公子下次喝酒,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吧——免得壞了李家的名聲。”
柳氏拉著朱玉容往園門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響。朱玉容回頭望了眼,看見沈庭之站在太湖石邊,正望著她的方向,青衫上的牡丹花瓣落了一地。溫景然則站在花架下,折扇抵著下巴,嘴角帶著抹意味深長的笑。
馬車里,柳氏沉默了半刻,才啞著嗓子說:“容姐兒,你早知道李昭是這樣的人?”
朱玉容望著窗外的街景——賣花擔子的茉莉香飄進來,混著遠處的糖炒栗子味。她摸了摸袖中的蒼耳,刺尖扎得手心發疼:“母親,我只是不想嫁個連丫鬟都欺負的人。”
柳氏突然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是母親錯了,不該只看門第。”她從袖中摸出那本《京都世家庚帖錄》,翻到“李昭”那頁,嘶啦一聲撕下來,“以后你的婚事,母親聽你的。”
朱玉容的鼻子有點酸。她想起前世柳氏最后一次見她,是在李家的柴房里,她抱著個破棉絮,哭著說“是我害了你”。現在柳氏的手還在抖,卻比前世溫暖得多。她伸手抱住柳氏的腰,把臉貼在她懷里:“母親,咱們回家。”
馬車駛進朱家巷時,夕陽正墜在巷口的老槐樹上,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朱玉容望著窗外,看見沈庭之站在巷口的茶攤前,青衫沾著暮色,正望著她的馬車。她摸了摸發間的翡翠簪子,又摸了摸袖中的蒼耳——這一世,她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風里飄來張嬤嬤曬的茉莉干香,朱玉容靠在柳氏懷里,聽見她的心跳聲,像前世那個冬天,張嬤嬤偷偷塞給她的熱饅頭,溫暖而踏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