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茜紗窗漏進來,在雕花木床上織出細碎的金網。朱玉容猛地坐起來,睡衣領口的珍珠扣蹭過鎖骨,帶來一點癢意——這觸感太真實了,不是前世冷硬的柴房稻草,不是病榻上發黏的褥子。她掀開被子,赤腳踏在暖榻上,紅木地板的涼意順著腳心往上爬,直到撞進胸口那團滾燙的記憶里。
銅鏡就放在妝臺上,銅綠爬過邊緣,映出她的臉——眉如遠黛,眼尾還帶著未褪的青澀,左眉梢那顆淡褐色的小痣,像落在春水里的一點墨。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一點昨日涂的杏仁蜜,香得發甜。這是十五歲的朱玉容,及笄禮的前三天,一切都還沒開始。
前世的畫面突然撞進來——李家公子李昭在花園里拽她的袖子,涎笑著說“容姐兒的手真軟”;母親柳氏捏著她的手腕,指甲掐進肉里:“李家是正經官宦,能攀上是你的福氣”;沈庭之站在走廊拐角,袖中握著一卷書,眼神像看陌生人;最后是朱家商號的大火,黑煙裹著絲綢的焦味,嗆得她睜不開眼,直到火舌舔上裙角,她聽見自己的尖叫,然后——
朱玉容猛地攥住胸前的墨玉平安扣。那是她重生后第一天去街市買的,攤主說“墨玉壓驚”,她付了十文錢,系在褻衣里,貼著心口。涼絲絲的玉意滲進來,把那些火燒火燎的回憶壓下去。她對著鏡子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點僵——這一世,她不會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門簾掀起,張嬤嬤的聲音裹著晨露進來:“姐兒醒了?奴婢備了玫瑰露洗臉?!彼踔~盆進來,看見朱玉容坐在妝臺前,愣了愣:“姐兒今兒倒起得早,往常這個時辰還賴著要喝桂花糖粥呢。”
朱玉容接過帕子,擦臉的動作很慢,目光掠過張嬤嬤鬢角的白發——前世張嬤嬤在朱家敗落后,偷偷給她送過兩個饅頭,被李家的下人打了一頓,后來就沒了消息。她指尖頓了頓,輕聲說:“嬤嬤,我餓了,要喝桂花糖粥。”
張嬤嬤笑著應了,轉身要走,又被朱玉容叫住:“嬤嬤,母親今兒過來嗎?”
“夫人一早就去前院了,說是要和老爺商量姐兒的及笄禮?!睆垕邒呤帐爸~盆,“對了,沈府的小公子差人送了賀禮,是支翡翠簪子,說是沈老夫人挑的,正放在外間的博古架上?!?/p>
朱玉容的手頓了頓。翡翠簪子——前世沈庭之也送過一支,是他們定親時的禮,后來她發現他藏著溫家小姐的手帕,把簪子摔在地上,斷成兩截。她走到外間,博古架上的翡翠簪子泛著溫潤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的……她忽然收回思緒被一聲門簾響——直到晨風吹過耳際,她聽見自己心跳聲,直到晨鳥的一聲門簾被掀開,沈庭之的聲音像片柳葉兒落在水面,清輕,輕得像前世的最后,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她猛地回神,指尖還攥著那枚墨玉平安扣,指腹已經泛了白。
門簾布又動了。柳氏的金鐲子碰在紅木桌上磕出脆響,朱玉容抬頭,看見柳氏站在門口,身后的陽光里,沈庭之的青衫染著晨露,像株剛抽芽的竹。
“容姐兒。”他捧著木盒,指尖沾著點墨——定是剛寫過字,“我……我給你帶了賀禮?!?/p>
朱玉容站起身時,裙裾掃過石凳上的茉莉花瓣。她望著院門口的少年,左眉梢的痣在晨光里發著淡褐的光,像顆落在春水里的星子兒。
“沈公子?!彼_口,聲音像浸了晨露的茉莉,“進來坐。”
沈庭之走進來,青衫下擺沾著點蒼耳草的碎末——那是她從前最愛摘的花,說要做香包。他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手指蹭了蹭鼻尖:“是我娘讓我送的,說是及笄禮要戴的玉釧,和田玉的,暖?!?/p>
朱玉容接過盒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燙,像塊曬了太陽的玉。她想起前世寒冬里,他把她的手放進自己懷里焐,說“容姐兒的手怎么比雪還冷”。
盒子打開,玉釧躺在紅綢子里,水頭足得像兩彎浸在茶里的月。她抬頭,沈庭之正盯著她的眉梢——那里有顆小痣,前世他總說“像我案頭的墨滴,蘸了就能寫一首詩”。
“多謝沈夫人。”她把盒子合上,指尖蹭過玉釧的涼意,“也替我謝過沈老夫人?!?/p>
沈庭之的笑頓了頓,像被風揉皺的紙:“容姐兒,你……最近是不是怕我?”
朱玉容摸了摸左眉梢的痣。怕嗎?不是怕,是怕重蹈覆轍,怕再嘗一次那把火,那陣嗆人的煙,那聲“朱玉容,你朱家欠我們李家的”。她垂下眼,看見自己的裙角沾著片蒼耳:“沈公子說笑了,我只是……最近在學女工,乏得很。”
院門口傳來張嬤嬤的喚聲,是柳氏叫她去前院。朱玉容站起身,裙裾掃過沈庭之的青衫。他突然伸手,又縮回,指尖絞著袖擺:“容姐兒,及笄禮那天,我……我想幫你簪步搖。”
風掀起她的衫角,吹過沈庭之發間的玉簪。朱玉容握著墨玉平安扣的手緊了緊——前世他也是這么說的,及笄禮上,他替她簪了那支赤金步搖,說“容姐兒,你是我的妻”。后來呢?后來他說“朱玉容,你朱家的事,別扯上我沈家”。
“再說吧?!彼岵揭?,又回頭,“沈公子,回去路上小心,別碰著蒼耳?!?/p>
沈庭之望著她的背影,青衫被風掀起,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他摸了摸袖中那支沒敢拿出來的銀簪——是他攢了三個月月錢買的,刻著并蒂蓮,和那支翡翠簪是一對。風里飄來茉莉香,是朱玉容常用的頭油味,他站在葡萄架下,直到日頭爬上墻頭,才撿起她掉在石凳上的帕子。帕子上繡著朵茉莉,針腳有點歪——是她從前學繡時扎了手,他幫她描的花樣。
朱玉容走到前院,柳氏正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里翻著本紅冊子。看見她進來,柳氏合上冊子,指節敲了敲桌面:“容姐兒,過來坐?!?/p>
朱玉容坐下,看見那本冊子封皮寫著“京都世家庚帖錄”。柳氏的指尖點在“李昭”兩個字上:“李家的庚帖我看過了,李公子比你大兩歲,下月就要進國子監。你及笄禮過了,我就讓媒人去遞帖子?!?/p>
朱玉容的指甲掐進掌心。前世柳氏也是這么說的,說李家是官宦,說她嫁過去能當少奶奶。可李昭是個什么樣的人?醉仙樓的??停蜒诀叨亲痈愦罅巳舆M亂葬崗,還笑著說“不過是個賤婢”。她端起茶盞,茶煙模糊了她的眼睛:“母親,我聽說李公子上月在醉仙樓打了人?”
柳氏的眉皺起來:“小孩子家聽什么流言蜚語?李家是戶部郎中,就算有點小毛病,也是年輕人的玩鬧。等嫁過去,有你管著,還怕他不改?”
朱玉容放下茶盞,茶漬在桌面上暈開個圓,像前世李家柴房的破窗:“母親,我要見李公子一面。”
“見他?”柳氏的眼亮起來,“你想通了?”
“不是想通,是要確認?!敝煊袢菝嗣竺忌业酿?,“我要親眼看看,他是不是值得我嫁的人?!?/p>
柳氏笑了,金鐲子碰著茶盞:“好,后天賞花會,我讓李家夫人帶他來?!?/p>
朱玉容走出正廳時,陽光正烈。她摸著懷口的墨玉平安扣,聽見身后柳氏的笑聲,像片曬干的茉莉,脆得扎人。她抬頭望了眼天空,云很薄,像前世燒盡的紙灰。
后天。她默念著,指尖摳進平安扣的紋路——后天,她要讓柳氏親眼看見,李昭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回到院子時,沈庭之已經走了。石桌上留著個青瓷杯,里面的茶涼透了,杯底沉著片蒼耳。朱玉容撿起那片蒼耳,放進袖中。張嬤嬤端著桂花糖粥進來,看見她發呆:“姐兒,粥要涼了?!?/p>
她坐在石凳上,勺起一勺粥。桂花的香裹著米香,像前世張嬤嬤偷給她的饅頭。她咬了口,甜得發膩,像柳氏說的“李家的福氣”。窗外的葡萄架上,一只麻雀跳下來,啄著她掉在地上的粥粒。朱玉容摸著袖中的蒼耳,又摸了摸左眉梢的痣——
這一世,她要把命運的線,攥在自己手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