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鐵,月色如霜,風息草低伏在帳外,如蟄伏的獸群。
瀚州的風卷著灼風原的粗糲沙礫,從氈帳縫隙鉆入,帶著穿透衣袍的刺骨涼意,將燈燭火苗吹得搖曳不定。
帳內(nèi)燈燭映得青銅器皿泛著冷幽的光,獸皮地毯吸盡了腳步聲,唯有帳中央炭盆里的火星偶爾噼啪作響,打破死寂。案上擺著半碟風干的羊肉和一壺未啟封的古爾沁烈酒,是平堅為舅舅備下的,卻始終無人動筷。
速不臺豹焱掀簾而入時,朔野平堅正摩挲著腰間的彎刀。
那刀是母親速不臺氏贈予他的成年禮,刀柄纏著速不臺部的紅牛皮,摩挲得油潤發(fā)亮,鑲嵌的灼風原墨玉在燭光下流轉(zhuǎn)著暗綠光澤,刀鞘刻著速不臺部的豹首圖騰,獠牙畢露,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愈發(fā)深沉。
“彩帳大會上,你倒是敢說!” 豹焱將腰間酒囊重重拍在案上,酒液濺出,在獸皮上暈開深色痕跡,順著毛紋蜿蜒,如凝固的血。
他身為速不臺部大汗,滿臉虬髯根根倒豎,雙目如鷹隼般銳利,此刻眉峰擰成疙瘩,語氣里滿是壓抑的不滿,“當著九部汗王的面,把我私通南陸海客、斡羅截掠哲勒部冬牧群的事抖出來,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速不臺部跟你綁得有多緊?前幾日斡羅大汗還來質(zhì)問我,若不是我拿三車鹽巴堵了他們的嘴,這事早鬧到你父親面前了!”
平堅抬眸,眼底無波,指尖依舊在刀柄上輕輕摩挲,順著豹首圖騰的紋路游走,聲音平淡如冰面:“舅舅氣量未免太小。彩帳大會上的詰問,不過是演給九部和我父親看的戲碼。”
他頓了頓,刀鋒般的目光掃過豹焱,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速不臺部私放海客、截掠鄰部,這些事九部誰不知道?背后都有舅舅你的影子。與其等他們聯(lián)合起來發(fā)難,不如我自己先說,既顯得我公允無私,不徇私情,又能堵上那些嚼舌根的嘴 —— 畢竟,我是速不臺部的外甥,我都敢直言不諱,別人還能拿這事做文章么?”
豹焱一怔,端起案上的古爾沁烈酒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燒喉嚨,卻壓不下心頭的焦灼,酒壺重重頓在案上,震得青銅酒盞叮當作響:“瀚州各部相互劫掠這么多年了!也就是你父親成了大君之后這些事才少了些,沒什么稀奇的!不說這些也罷,我聽說烈山已經(jīng)當面下了令,讓你帶使團出使中州?你可知此去兇險?瀛海航道荒廢數(shù)十年,當年那南陸皇帝蕭千璽下‘海絕令’后,多少走私海客的船被風浪掀翻,被暗礁撞碎,連尸首都找不到!”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羽飼族與神鳥共生萬年,習性詭秘難測,草原上活著的人里,唯有你父親和那個不老不衰不死、像妖魅一樣的風汐嵐去過中州腹地。我聽南陸海客說,羽飼族人能通鳥獸之言,能像我們騎馬一樣駕馭炎翾雌鳥,性情陰晴不定,他們到底認不認當年的焚風之盟,誰能說得清?”
他越說越急,虬髯抖動:“更要命的是你父親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朔野熊戈那夯貨雖蠢笨,但在朔野鐵騎之中威望甚高!南拓雖不成器,可風汐嵐一直護著他,走到哪帶到哪,誰知道那南陸謀士打的什么主意?等你從中州九死一生回來,這朔野部的江山,還能有你的份?”
平堅指尖猛地收緊,墨玉的涼意透過皮革傳入掌心,幾乎要將玉嵌進肉里。
他緩緩起身,走到帳邊,掀開一角氈簾望向夜空。瀚州的星辰稀疏而明亮,如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金,卻照不亮他眼底的陰霾,反而讓那片沉郁愈發(fā)濃重。
“父親老了。” 他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嘆,“他一統(tǒng)九部,筑斷霜關(guān),定焚風之盟,是草原上最烈的雄獅。可雄獅也有老去的一天,如今他眼里,只有瀚州的太平,卻忘了儲位懸空,九部虎視眈眈,連哲勒、斡羅都在暗中下注,就等著我們兄弟反目。”
“儲位!” 豹焱加重了語氣,手掌重重拍在案上,“我就是為這個來的!你大哥朔野熊戈,號稱北陸第二勇士,雖莽撞無謀,但朔野鐵騎半數(shù)聽他號令,又是嫡長子;你三弟南拓,雖少不更事,整日只知與十馬家的小公主嬉鬧,卻是世子,占著北陸‘傳幼不傳長’的舊俗!你呢?庶出之子!你母親雖是我速不臺部的公主,卻被你父親冷落在朔北邊境二十年,連王帳都難得踏入一次!若不是速不臺部傾全族之力助你,你以為你能在九部汗王面前有立足之地?”
平堅沉默良久,帳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成冰,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聲愈發(fā)清晰,如倒計時的鼓點。
他腦海中閃過大哥熊戈揮刀斬敵的悍勇,三弟南拓笑對世事的散漫,還有自己這些年在王帳與草原各部間的步步為營 —— 在哲勒部安插的暗線,在速不臺部囤積的糧草,在朔野鐵騎中結(jié)交的百夫長,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速不臺部的支持是他的根基,父親的信任是他的階梯,可這趟中州之行,卻是將他的根基與階梯盡數(shù)懸于半空。
渡瀛海的風浪、羽飼族的未知、草原上的權(quán)力真空,每一項都足以讓他多年經(jīng)營付諸東流。
他轉(zhuǎn)頭看向豹焱,眼底已無半分猶豫,只剩寒鐵般的決絕:“舅舅說的是,我不能把命運交給未知的風浪,更不能把唾手可得的儲位,拱手相讓。”
豹焱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臉上的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厲的興奮:“你想怎么做?是要我……”
“不必。” 平堅抬手打斷他,指尖依舊摩挲著腰間的彎刀,“父親多疑,風汐嵐更是眼尖,瞞不過他們。”
他目光投向帳外黑沉沉的夜色,那里隱約能望見黑巖河谷的輪廓。
“你想怎么做,舅舅都支持你!” 豹焱重重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狠絕,“速不臺部的武士、糧草、金銀,只要你開口,我立刻調(diào)給你!你母親在朔北邊境盼了你二十年,日日對著南方祈禱,就盼著你能坐上大君之位,這一次,舅舅一定幫你把這位置拿到手!”
平堅沒有明說,只是抬手拍了拍豹焱的肩,掌心的力道沉穩(wěn)而堅定:“還沒到時候,舅舅,還沒到時候。”
他目光再次投向帳外的黑暗,聲音低沉如誓,“但中州,我定是不會去的。儲位,乃至整個瀚州,該是我的,我一步也不會讓。”
兩人心照不宣,帳內(nèi)的沉默化作無聲的默契,唯有炭盆里的火星,依舊噼啪作響,映著兩人各懷心事的臉龐,將影子投在氈墻上,如兩頭蓄勢待發(fā)的猛獸。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朔野部的寧靜。
二王子帳下的伴當渾身塵土,衣衫被荊棘劃破數(shù)道口子,臉上帶著擦傷的血痕,神色慌張地奔至王帳前,滾身下馬時險些栽倒,跪地高聲稟報,聲音帶著哭腔:“大君!不好了!二王子昨夜巡查邊境,行至黑巖河谷時,坐騎不知為何突然受驚狂奔,王子躲閃不及墜谷,屬下們連夜搜救,才將王子抬上來,右腿骨已斷,至今昏迷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