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陸,營州,海港
這里的海風,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咸澀,像浸了百年的老鹽,嗆得人喉嚨發緊。
風暴過后的沙灘一片狼藉,朽爛的船板被浪濤反復拖拽,發出沉悶的嗚咽,像是亡魂的低語。
曾經商船絡繹的通商港口,早已因六十余年的海禁變得蕭條不堪 —— 銹跡斑斑的纜樁歪歪斜斜插在灘涂里,刻著當年商號印記的石階被海沙埋了大半,只剩下幾處零散的小漁港,靠著近海捕魚勉強維系生機。
海風卷著魚腥氣掠過廢棄的碼頭,卷起滿地碎草與貝殼,更顯荒涼。
姬天逸趴在濕冷的沙地上,意識在混沌與清醒間反復拉扯。
咸腥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衣袍,皮膚被泡得發白,刺骨的寒意順著肌理蔓延,凍得他牙關打顫,連蜷縮的力氣都沒有。
他全身骨質中空,這是羽飼族與生俱來的特質,也是他能在海上漂浮十五天、撿回一條性命的緣由 —— 可此刻,這份特質只讓他覺得渾身虛浮,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卷走。
混亂的記憶力里,仍是那場血色叛亂。父王殯天的哀慟還未散去,七個伯父便以 “混血妖種” 為由,掀起了七王之亂。
母親是人族,自始至終都被羽飼族視為異類,可她為了護他,一襲華服染滿鮮血,擋在燼王姬溟的刀鋒前,最后只留下一句 “去南陸,活下去”,便永遠倒在了燼煌宮的石階上。
親信們護著他乘上小船倉皇逃離,卻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風暴。
海浪如巨獸般掀翻船只,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卷入濤濤海水,呼救聲被雷鳴與浪吼吞沒,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地隨著碎木板漂流,任由命運擺布。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著少女清脆的念叨:“咋還有個人躺這兒?頭發這么長,我還以為是海菜纏了礁石。”
姬天逸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梳著兩條麻花辮,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辰。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戳了戳他的臉頰,見他睫毛顫了顫,頓時松了口氣:“還好還好,沒斷氣!”
少女名叫桑小櫻,是附近的漁家女。
她咬著牙,試圖把他往岸上拖,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沾濕了額前的碎發。“你咋這么沉…… 不對,又好像沒啥分量?要不是袍子浸滿了水,估計還沒我那幺弟重。”
她嘀咕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拖到高處,遠離了海浪的侵襲,“你是不是遇上大風浪了?咋躺這兒不動彈?”
姬天逸想說話,喉嚨卻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發出微弱的沙啞氣音。桑小櫻見狀,也不追問,架著他的胳膊就往漁村走:“跟我回家吧,再泡著該凍壞了。”
漁村不大,家家戶戶的茅草屋沿海岸線排布,桑小櫻的家就在最里頭。
剛到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男人的呵斥聲,夾雜著酒瓶摔碎的脆響。“沒酒了!你去給我打酒!不然今兒就別想吃飯!”
“喝喝喝!就知道喝!家里米都快見底了,你還好意思要酒錢!”
一個婦人的聲音帶著怒氣響起,隨即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邋遢、滿臉通紅的男人踉蹌著走出來,正是桑小櫻的爹桑老實 —— 雖名喚老實,實則好吃懶做,整日醉醺醺的,正事不干,凈想些占便宜的勾當。
桑老實瞥見桑小櫻架著個陌生男人回來,眼睛瞬間亮了,醉意醒了大半:“小櫻,這是誰?哪兒撿來的?”
他湊上前,瞇著眼打量姬天逸,伸手就要去摸他的衣襟,“看著穿得不像咱們這兒的窮鬼,身上是不是帶了寶貝?”
“爹!你干啥!” 桑小櫻連忙護住姬天逸,往后退了半步,“他都快不行了,你別嚇著他!”
“我看看咋了?” 桑老實不依不饒,伸手還想往前湊,卻被屋里出來的婦人一把揪住耳朵,疼得他嗷嗷叫。
婦人約莫四十歲,皮膚黝黑,眼神凌厲,正是桑小櫻的娘,村里沒人敢惹的角色。“你個殺千刀的!就知道占便宜!人家都這樣了,你還打歪主意!”
“我這不也是想給家里添點進項嘛……” 桑老實捂著耳朵,嘟囔著不敢反抗。
桑娘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桑小櫻:“還愣著干啥?趕緊把人扶進屋炕上,我去燒點熱水。”
……
接下來的七日,姬天逸便在桑小櫻家修養。
桑娘每日天不亮就出海捕魚,回來還要縫補漁網、晾曬漁獲,忙得腳不沾地。
桑老實則整日蜷縮在屋角喝酒,時不時瞟向姬天逸,嘴里念念有詞:“小子,你要是識相,就把身上的寶貝拿出來,不然我可就……”
話沒說完,就被桑娘一個眼刀瞪回去,只能悻悻地灌酒。
桑小櫻時常坐在炕邊,跟姬天逸說些漁村的瑣事,語氣質樸又直白:
“我爹就那樣,你別理他,他不敢對你咋樣。”
“娘今天捕到了好多魚,晚上給你做魚湯喝,可鮮了。”
“海邊的風大,你要是冷,就蓋好被子。”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即便得不到任何回應,也依舊樂此不疲。
姬天逸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坐著,要么望著窗外的大海發呆,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靈魂;要么便是緊閉雙眼,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痛苦與憤怒。
那些過往的片段,如同最鋒利的刀,反復切割著他的神經 —— 母親臨死前的模樣,燼王姬溟猙獰的面孔,羽飼族人們冷漠的眼神,還有風暴中親信們絕望的呼救。
他總覺得,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夢。
他本是羽飼族的繼承人,擁有一半人族血脈,卻被族人斥為 “外族妖女” 的孽種;他本該繼承燼煌宮的王座,卻淪為喪家之犬,連母親都護不住。
桑娘雖話不多,卻心思細膩,每日都會端來溫熱的糙米飯和咸魚干,有時還會額外給他留一碗魚湯:“多喝點,補補身子。你要是有啥難處,等好利索了再慢慢說,我們雖窮,但也不會為難你。”
第七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姬天逸緩緩起身。他的體力已恢復了大半,身形依舊挺拔,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凝的戾氣。
他推開茅草屋的門,一步步朝著海邊走去。海風依舊凜冽,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姬天逸站在沙灘上,望著遠處茫茫的大海,眼底燃起熊熊的復仇之火。
他要借南陸晟朝之力,殺回中州,為母親報仇。
六十余年前,晟二世蕭千璽自命 “牧天牧地之主”,遣鎮海大將萬潮率樓船三千圍攻中州海港。羽飼族以炎翾鳶迎戰,血戰三月,數百只雌鳶折翼沉海。最終,是那天下唯一的雄鳥炎翾鴠,舍了半身真羽,以神火焚滅南陸戰艦,萬潮斃命,這才逼退南陸大軍。
蕭千璽怒而下 “海絕令”,中州亦沉巨樹封港,立碑 “南人踏此,火自天降”,瀛海自此幾無帆影。而那半身真羽,耗盡了炎翾鴠大半壽陽,再加上這些年在北陸的耗損,這神鳥早已無當年神力,難以應對大規模戰事。
那些傷害過母親、背叛過他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至于羽飼族的王座,那片沾滿鮮血的土地,他早已不稀罕 —— 他要的,是毀滅,是讓羽飼七谷、燼煌宮,都為母親的死陪葬。
陽光刺破云層,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孤絕的身影。
可當他轉身望向遠方,營州離雍州天峘城尚有千里之遙,沿途關山阻隔,盜匪橫行。
他孤身一人,沒有信物,沒有門路,又該如何見到那位端坐于九重宮闕之上的女帝?
要是隨他一起逃出燼煌宮的舅舅還在就好了,至少他是個南陸人……
海浪拍打著他的腳邊,冰冷的海水讓他更加清醒。
姬天逸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望向內陸的方向,身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便被后續的浪濤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