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汐嵐自斷霜關歸來的第三日,瀚州草原上的風變了。
那道關乎北陸存亡的秘辛,如野火般在九部氈帳間悄然蔓延。無人知曉消息從何傳出。
總之,當“霜殍“二字再度被提起時,那些曾經叫囂著斷供祀牲的汗王們,在深夜的篝火旁陷入了死寂的顫栗。
速不臺豹焱獨自站在蕭瑟的北風中,望著遠處隱約泛著赤紅的永凍原天際,第一次感到脊背發涼。
他想起年輕時草原一直傳唱的古歌
——
黑潮般的行尸自冰雪中涌出,
所過之處連草根都被啃噬殆盡,
蠻族勇士的彎刀砍卷了刃,
那些被流放的戰俘在凍死前發出的詛咒,
化作比風雪更刺骨的哀嚎
——
很多人曾以為那只是老人用來嚇唬孩童的傳說。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當年朔野烈山幾乎犧牲了一代朔野的勇士,以一部之力將那支來自極北的亡靈軍團趕回凍土,筑造了那橫亙在永凍原與灼風原之間的北境長城,也成為了瀚州九部最偉大的英雄。
然而最終護佑瀚州幾十年安寧的,竟是神鳥垂落的百片真羽,是焚風之域中燃燒了六十年的不滅神火。
“原來……我們只是借火的囚徒。“
斡羅部的老汗王在帳中對著祖先牌位長跪不起,想起前日里還盤算著如何將祀牲換作南陸的絲綢,不由得老淚縱橫。
九部大營中,那些曾高舉反旗的手,此刻都在暗中攥緊了胸前的狼骨項鏈。
草原人敬畏強者,更敬畏那些看不見的力量,當真相如鐵幕般落下,斷供祀牲的喧囂便如晨露遇朝陽,消散得無影無蹤。
朔野王帳前,各部使者絡繹不絕,不再是來興師問罪,而是獻上了最肥美的羊羔與最醇厚的奶酒。
他們渴求地望著鐵王座上的蒼老王者,眼中燃燒著與六十年前同樣的恐懼與期盼——請大君遣使中州,重申那道關乎生死的盟約。
南拓出發那日,瀚州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不是尋常的細雪,而是裹挾著鐵砂般的朔雪,自永凍原的方向席卷而來,將天地染作蒼茫一色。
九部汗王盡數到齊,各部精騎列陣于王帳之外,玄甲如墨,白羽似霜,在風雪中沉默如林。
朔野烈山立于高臺之上,聲音沙啞卻穿透風雪。
他不再是那個能彎弓射落天狼的雄主,蒼白的須發在風雪中狂舞如衰草,但那雙深陷的眼眸中,依舊燃燒著能點燃草原的火焰。
一只蒼老的雄獅,但仍然是草原上唯一的雄獅。
他親自為南拓系上玄狐大氅的綬帶,枯瘦的手指在兒子肩頭停留片刻,那重量讓南拓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沉重。
使團緩緩開拔。
二王子平堅執意前來,一直送至朔南邊境。坐在鋪著厚厚獸皮的擔架上,由八名壯漢抬著,在風雪中跟了整整三十里。他臉色蒼白如紙,右腿的傷處隱隱滲出血跡,卻始終挺直脊背,目光如刀般刮過南拓的臉龐。
“二哥……“南拓勒馬回首。
平堅微微頷首,沒有祝福,沒有叮囑。
更遠處,十馬云瑤騎著那匹棗紅馬,遙遙綴在隊伍的最后。
她沒有上前,只是將短弓橫于馬背,在風雪中化作一個倔強的紅點。當使團轉過一道山梁時,南拓回頭望去,只見那紅點忽然揚起手臂,似是揮別,又似是挽留,最終消散在漫天的風雪中。
此后前往臨風灣的五日,朔野烈山少有言語,只是與南拓并駕而行。老人的目光時而落在遠方起伏的草丘,時而凝視著兒子尚顯稚嫩的側臉。
熊戈帶著親衛在前開路,沉重的馬刀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溝壑。
第四日黃昏,當咸腥的海風終于撕開了草原的氣息,遙遠的海平面在暮色中泛起幽藍的微光。朔野烈山忽然勒馬,揮手止住了隊伍。
“南拓,“老人的聲音混在海風里,“可曾怨怪為父?“
南拓渾身一震,座下的野驄也不安地打著響鼻。
他望著父親被風霜雕刻得如同巖石般的面容,喉頭滾動,終究吐出實話:“兒子不敢怨怪父親,只是……只是害怕,我……“
烈山望著他,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暖意,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肩,他想起風汐嵐所言的 “太一入紫微垣” 之命,良久,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兒子,莫怕,沒有什么值得你怕的。”
南拓一臉迷茫之時,熊戈拍馬走近,粗糲的手掌重重拍在南拓后背,震得他險些墜馬:“臭小子!給我好好地去,好好地回來!管他什么神鳥鬼怪,什么中州羽飼,記住——“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新鑄的寬背馬刀,指向北方永凍原的方向,刀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我蠻族五十萬鐵騎,便是真神降世,也敢叫他血濺三尺!更何況北境那些不人不鬼的腌臜東西!“
烈山望著長子豪邁的姿態,疲憊地笑了笑,并未責備他的妄言,只是伸手替南拓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衣領。那動作笨拙而輕柔,不像是一統九部的鐵歿王,倒像是個普通的、即將送別游子的老父親。
臨風灣的海蝕崖下,藏著一處被歲月遺忘的港灣。
數百名身著玄甲的蠻族武士早已等候在此。
他們沉默地脫下甲胄,露出精壯的上身,在風雪中竟絲毫不見瑟縮。隨著一聲蒼涼的號子響起,這些武士化作纖夫,粗糲的麻繩深深勒進肩頭的肌肉,他們弓身如蝦,腳踏碎冰,喊著古老的號歌,將一艘龐然大物從幽深的巖洞中緩緩拖出。
那是一艘海帆船。
船身斑駁,漆色早已在歲月中剝落殆盡,露出底下黝黑的鐵木龍骨,歷經風霜而不朽。船首雕刻著一只雄獅驕傲的頭顱,雖已殘破,卻依舊威風凜凜,繩索堅韌,帆布厚重,每一處鉚釘都擦得锃亮,顯是有人精心保養了數十載。
“這艘船,“朔野烈山輕撫船舷上的疤痕,聲音低沉如海潮,“便是當年為父三赴中州時所乘。它載過焚風之盟的誓書,也載過……我們那一代人想改變草原命運的野心。“
他指向那些沉默的武士:“他們世代居于海邊,熟悉風浪,從未在草原上露過面,他們雖然不知中州何在,卻知曉瀛海每一寸暗礁的脾氣。他們會護著你,直到你踏上中州的陸地。且此行有風先生隨行,他會護你周全。“
南拓抬眼望向不遠處的風汐嵐,見他仍是著一身素色長衫,立于一匹白馬旁,目光平靜地望著海平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午時,船號長鳴。
朔野烈山枯瘦的手掌緊緊握住兒子的手。
那雙手布滿老繭與疤痕,冰涼卻有力。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囑咐,但最終,他只是重重地捏了捏兒子的手,翻身上馬,再不回頭。
熊戈立于馬上,玄色大氅在風中狂舞,他舉起馬刀,以蠻族最高的軍禮相送。
遠處的山梁上,南拓恍然間似乎看到了那一點棗紅,如一瓣不肯凋零的花。
南拓不知道,這一別,竟是與父親的永訣。
——
十五年后,南陸雍州,天峘城外。
已是風焱皇帝的朔野南拓,身披赤金戰甲,立于玄色王旗之下,身后是列陣如林的二十萬瀚州鐵騎,大晟朝的帝都在他腳下瑟瑟發抖。
他忽然想起那個黃昏,想起父親冰涼的手掌,想起大哥豪邁地揮刀,想起二哥躺在擔架上朝他揮手,想起風雪中那抹遙遠的棗紅。
朔野南拓沉默良久,按在焚牙上的手指微微泛白,輕嘆一聲:“要是父親和哥哥們還在,多好。”